57.Round 6-4
无常,也是李正清说服自己的东西。
不到六岁的他被爷爷拎到杨梦和江衫面前,亲手撕开了他们的太平日子。
李东明一眼认出了见过一次面的江衫,浑浊的眼珠亮得骇人:“我儿子已经死了,我没什么好怕你们的。”
这句话,把尘封一年多的棺材盖猛地掀开,灰尘漫天。
杨梦直到那一刻才知道李峥已不在人世。就算他很多年没跟她说过话了,可他躺在那里,一息尚存,她就能骗自己,总有一天,他会醒。
也是那天,她才意识到,江衫已经知道李峥了。
两个真相同时撂在耳边,前一个,几乎要了她半条命。
得知李峥死讯,杨梦腹部骤然一阵绞痛,腿间温热一涌,血顺着裤脚滴落下来。江衫脸色骤变,在看见那抹血的瞬间便俯身将她抄起。
脚边孩子的哭声像个碍事的包袱。
他置若罔闻地抬脚跨过去,疯了一样往外冲。
除了第一次产检,后面都是杨梦自己去的。她偷偷跟医生说,自己上一胎七个月就生了。医生叮嘱她,这一胎要格外小心,容易习惯性早产。
杨梦没告诉江衫,甚至觉得,没那个必要。
她自己小心着,傻乎乎瞒着,算计他随口答应的,生一个孩子就给十万。有了这十万,干什么不行。
反正这些香港人,奇奇怪怪,什么都来。她不在意。
孕期,江衫还是动不动抱着她就不肯撒手,她一边提心吊胆地护着肚子,一边惊奇他之前欲望这么盛,一天能要好几次,孕期怎么能这么好控制自己,别是像那些男人一样,在夜总会找小姐。
他不要,她就不伺候,谁管他在外面怎么样,他要想要就要,不要就不要,孩子保不保得住,都是他的。
她认得清自己身份,不像杨旖,约会一年,连吻都没接,就敢质问江衫为什么跟她纠缠不清。
杨梦认下杨旖扇下的巴掌,一声不吭。是她见钱眼开,是她活该,挨几巴掌都不冤。
那天杨旖泪流满面,步步紧逼,所有人都等着江衫表态。江衫一句没有解释,只揽过她的肩,问她疼不疼。
杨梦早麻木了,就连全家人坐在一起围剿她的场面,她都见怪不怪。
她无视杨旖,擦掉嘴角的血,一双漂亮得惊心动魄的眼睛里,只有江衫:“跟你在一起,不疼。”
江衫带着她离开,身后沸反盈天,哭声、质问声、劝架声此起彼伏,他头都没回。
杨梦没有因此觉得自己赢了。
恰恰相反,她更加认定江衫是个薄情人。
她明白,等缘浅了,自己在他那里,大概也得不到什么便宜。
家族闹剧次日,她去找杨树林,借色相要求自由,以及李峥永久的医药费。这只老狐狸卖女儿的心意没有变,见杨梦配合,飞快变成卖哪一个。
同日,江衫也去找杨树林,拆迁动援协议没有变,甚至因为江衫更为明目张胆的偏爱,杨树林的合作意愿更强烈了。
杨梦捂着痉挛的小腹,被江衫一路抱进车里。
剧烈的颠簸里,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人根本就什么都知道。
打她在饭桌上跟杨树林要钱,被臭骂一顿,抱膝坐在窗边发呆,不肯说话,他过来安慰她起,或者,打她鬼鬼祟祟猫到喝醉的姐夫身边,从他裤兜里摸出那只鼓胀得几乎撑开皮扣的钱包起,她就逃不出这人的算计。
她以为偷钱的自己被当成杨旖,可后来再回想,杨旖那样的人,端庄、克己,连牵手都会脸红,又怎么可能在婚前越过那一步?
真正让人后背发凉的是,她刚把钱包抽出一点,手腕便被扣住。江衫扯开领带,箍住她:“缺钱?”
那双眼睛太清醒,清醒得不像一个醉酒的人,“都给你,要不要?”
杨梦反复回忆,想知道那天他究竟醉了没有?可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江衫的唇贴上她的脖颈,边吻边把钱包塞给她。她太缺钱了。
心里惦记着孩子和李峥,每月工资都攥在杨树林手里,杨梦像一只被关在绿意里的鸟,满眼都是湖水、树林和疯长的绿色,却飞不出去半步。
能弄到钱的渠道太有限,杨梦只能对他予取予求。他叫她出去开房,只要说给零花钱,她一定随叫随到。
接到电话,就算半夜爬窗出去,做一晚上,凌晨五点再爬水管回来,她也心甘情愿。
她把自己当尽职尽责的小姐,过去不会的床上功夫,被他按着头,一一学会了。有一次,他把钱砸在她雪花花的胸口,气喘吁吁地问她天天要钱,到底要来干嘛,也没见她去百货商场买衣服包包。
杨梦才不理会他,问他今天还要不要。
他没见过不是婊-子,却比真婊-子还生动下-贱的人。
明明让她口的时候,她懵懂无知,全无经验,当场红着脸扇上来一巴掌,骂他流-氓来着。
又敢扇他,又能叫得动-床的人,江衫没见过。
他搞不懂杨梦。第一次看到她,她穿着白色泡泡袖睡裙,瞪圆一双乌珠,困惑得像只掉进人间的小天使,漂亮得不似真的。
为什么他开始频繁拜访杨家,受不了诱惑的时候,她的迎合像也喜欢了他很久一样。
他的不明白,站在李峥病床前,又都懂了。
很长一段时间,江衫都把杨梦的没心没肺和界限分明当成欲拒还迎,口是心非,是为杨家和他的声誉考虑,原来,是他自作多情。
为杨梦和未出世的孩子,江衫筹备了一场新世纪跨年烟火,那也是江氏第一次以开发商的身份站在政府版面。
1999年12月31日晚,护城河两岸人山人海,半座S市都挤去迎接新世纪。新区里一片灯火通明的工地,已借千禧年东风,把不存在的未来提前卖给了市民。
零点时分,全城倒计时,烟火升空,城市亮如白昼。杨梦守在高烧不退的李正清床边,从头哭到尾,一眼都没有回头看向窗外。
第二天,南城早报、晚报、午报,连妇幼保健报,都把江氏地产放在头版,替新区楼盘造势。杨梦扔掉保姆递过来的报纸,祈求昨晚惊厥的宝宝不要伤到脑子,肚子里的宝宝要平平安安,最好足月。
医生让她卧床休息养胎,可到1月19号,她一定要出去给李正清买蛋糕。自从李正清出现,江衫就很少回家,那天想她想得受不了,一路上开了几次车窗,又关上,烟抽出一根,一口也没点得着。车在门口停许久,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二楼亮着的灯,硬是等到脸上的软弱褪干净,才推门进去。
他告诉自己,只是回来看看。回家看到杨梦挺着隆起的小腹下厨煮面,冷脸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