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犹豫
当天车队任务分派下来,大周分到的是一趟市内短途运输。
活不重,路程也近,往日里他做完活,总会趁着空档和工友扎堆闲聊、吹牛打趣,绝不肯有片刻安宁。
可今天,他送完货归队,第一次没扎到人堆里凑热闹,独自坐在角落,垂着头,脑子里反复响起宋成军早上的那番话。
难道真要调岗……
大周烦躁地挠了挠头,右脚无意识地搓撵着身边散落一地的烟头。
如今家里所有开销全靠他一人工资撑着。
徐燕儿没有正经工作,偏生耳根子还软,时不时便要贴补娘家。
大周性子粗,从没细算过徐燕儿到底贴出去多少,只知道家里的钱永远紧巴巴,哪个月也存不下半分余粮。
若是真要调岗,没了长途补贴和外头零碎外快,只剩那点死工资,如何撑得起眼下的日子?
唉!大周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军哥,怎么忽然想要调岗呢?
他忍不住回想宋成军这段日子的变化。从前的军哥,洒脱讲义气,做事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冲劲儿,随性又嚣张。
这些日子的他却越发沉稳内敛,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所有年少毛躁。
他又想起父亲当年骤然离世后,他妈日日以泪洗面;想起自己十四岁进厂当学徒,想起第一次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冷汗的忐忑与无助;想起这些年常年在外跑车,回家次数寥寥,儿子见了他就怯生生躲在徐燕儿身后,陌生又胆怯的模样……
大周烦躁地甩着脑袋,抬眼间正好望着远处忙碌的车队,心头五味杂陈:一方面觉得宋成军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另一方面,也有些舍不得这个人人羡慕的好工作。
唉!大周忍不住又一次叹气,咋就这么多麻烦事呢!
***
下班时间一到,宋成军再不像从前那般在厂里拖沓逗留,他迅速收拾好东西,忙不迭就往家里赶,迫不及待想早点见着闺女和媳妇。
宋成军刚进屋,就闻到一股红糖小米粥的甜香——胡淑兰正在给林宁做月子饭。
他跟胡淑兰打过招呼,又将沾着寒气的外衣脱下,这才轻手轻脚钻进里屋。
小丫头睡得正沉,看着闺女恬静的睡颜,宋成军忍不住伸出指尖,轻轻戳了下她圆嘟嘟的小脸儿。
林宁见状,抬手拍开他的手:“我好不容易才哄睡着,别瞎闹,吵醒了你自己哄。”
“我哄就我哄,”宋成军目光黏在闺女稚嫩的小脸上,情不自禁咧开嘴角:“一天没见,我可想咱闺女了。”
林宁被他那傻眼逗乐。
宋成军在床边坐下,问林宁今天感觉如何,带孩子累不累?胃口好不好?有啥想吃什么告诉自己,别为舍不得花钱委屈了自己。
提到钱,林宁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沉了脸色道:“我问你,我妈过来照顾我,你给她工钱了?”
宋成军一怔,转而想到或许是母女闲聊时,胡淑兰说漏了嘴,便解释道:“不算工钱。爸一个人在家没人做饭,那钱是给爸吃饭用的。”
林宁冷笑一声:“我大哥大嫂都在家,日常也都是全家人一起吃,我爸怎么会吃不上饭?这钱说是给我妈,最后还不是贴补到我哥嫂身上。”
宋成军知道林宁心里有疙瘩,温声劝道:“妈这么大年纪,每天来回跑也不容易。这钱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别多想。眼下你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我给都给了,就别为这点小事生气了。”
“而且钱给出去,爸妈要怎么花那都是他们的事,咱们就别管了。”
林宁心里火气更盛:“难为你做女婿的这么想得开,倒显得我最闺女冷漠无情,不孝顺了”
她想起从前大嫂坐月子时,胡淑兰任劳任怨贴身伺候,分文不取不说,还日日贴补,鸡鸭鱼肉的轮番上桌,可说是尽心尽力周到至极。
可轮到自己坐月子,别说贴补,连半个鸡蛋都没见着不说,嘴里还全是没完没了的抱怨。
“要不是看你可怜,我才懒得过来。”
干活时也总是唉声叹气,一会儿喊腰酸腿疼,一会儿抱怨林宁不听话,找了这么个不像样的婆家,连累自己一把年纪还要受累。
“军哥?军哥在家吗?”
屋外忽然传来动静。隔着门帘,就听见大周的大嗓门:“军哥你跑得也太快了!我转身撒泡尿的工夫,回头一看,你人影都没了!”
宋成军连忙起身走出去,朝着门口的两人摆摆手:“小声点,我闺女刚睡着,别把她吵醒了。”
跟在后面的徐燕儿一听,脸上不禁露出惊讶的表情。她先前没少见宋成军,印象里宋成军可不是这样的,这人向来不拘小节、大大咧咧的!这才多久没见,怎么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紧随大周身后进来的徐燕儿,闻言露出惊讶的表情。
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的宋成军,何时变得这样细心了?
大周两口子提着东西进屋,徐燕儿手里拎着一篮子鸡蛋,还有两包用黄草纸包着的红糖,都是看月子人最实在的礼。
两人看到胡淑兰都是一愣,这老太太是谁?
宋成军给二人介绍:“这是我丈母娘,帮忙来照顾宁宁的。”
“婶子好!”两人齐齐招呼。
“诶,好,好!”胡淑兰笑着接过徐燕儿手里的篮子,脸上的笑又深了三分,“来就来,咋还带这么多东西。”
徐燕儿温温柔柔地笑笑:“给我嫂子补补身子。嫂子这会儿醒着么?我去看看她。”
“燕儿,快进来。”林宁在里屋脆声招呼。
胡淑兰接过篮子,顺手掂了掂,又掀开盖布,见里头装的是红皮鸡蛋足有三十来个,心里十分欢喜。热情的招呼大周:“快坐,可千万别客气,婶子去给你倒水!”
“婶子您别忙了,我不渴。”
大周嘴上同胡淑兰客套,手里也没闲着,他眼疾手快的一把抓住满屋撒欢的铁蛋:“老实点!再瞎跑,屁股给你揍开花!”
宋成军笑着,转身想拿块核桃酥哄孩子,手在碗橱里摸了个空。他顿了顿,神色如常地拿出麦乳精罐子,舀了一大勺,用热水冲开,浓郁的甜香立刻飘了出来。
“铁蛋,看这是啥?”
铁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