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 41 章
七月第一个周末,白小七坐在画室里翻速写本的时候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来电显示的地域是外省,他接起来之后那边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客气但直接,自报家门说是灰发老人所在的那个画院的执行策展人。对方在电话里说,老顾问回去之后跟院里提了那批画的事,画院方面对"并置的边界"很感兴趣,想安排一次更正式的沟通,探讨把这批画纳入明年春季巡展的可行性。策展人说如果白小七方便的话,可以约一个时间线上聊或者直接去一趟画院当面谈。
白小七握着手机听他说完了,回了一句"我方便,时间你们定"。挂了电话之后他把号码存进了通讯录,在名字栏打了"巡展—画院"四个字,然后把手机放在桌面上。他坐在画室里,窗外的蝉鸣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盖住了他呼吸的声音。他看了一眼窗台上的旧调色盘,新裂的那片碎块又大了一点,靠近边沿处翘起了一个尖锐的角,像一瓣从干涸的土里翻出来的陶片。
线上沟通安排在七月中旬。白小七坐在宿舍的桌前对着电脑屏幕跟画院的策展人视频通话,窗外的光从侧面照在桌面上,把键盘的缝隙照出了一排细长的影子。策展人把巡展的整体框架和参展作者的构成介绍了一遍,然后重点问了几个关于"并置的边界"的问题:这批画的创作跨度、材料使用的统一性、是否有可替换或扩展的空间。白小七一一回答了,回答的过程中他发现自己说这些画的时候不再需要提前组织语言了,它们已经成了他脑子里的一块完整的地形,任何角度切入都能顺畅地走下去。视频通话进行了四十多分钟,结束时策展人说会把材料进一步提交给巡展评审组,结果大概在八月底出来。
通话结束后白小七把耳机线绕好放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边。梧桐树的叶子在七月的光线下绿得发亮,叶面的蜡质层反射着细碎的白光,风一吹过来叶片翻卷着露出背面的浅灰色,整棵树在风里一明一暗地闪动。他看着那棵树,想起上个月在视频里看到的高原村落枯树的剪影,两棵树的形态完全不同——一棵是活的,绿色繁密的,另一棵是枯的,光秃的线条——可它们在风里的动作方式有一种相似的东西,都在跟着同一个风向摆动,只是幅度和速度不一样。他回到桌前在速写本上画了这两棵树的对比,活的用绿色水彩一笔带出叶簇的圆润轮廓,枯的用炭笔拉出干燥锐利的枝梢线。两棵树并排站在纸面上,中间隔着一段空白,像两个不同的季节在同一页纸上同时停驻。
七月底他回了一趟青石镇。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院子里洗菜,水声哗哗地响着。白小七在门槛上坐了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封信拆开了看——是沈让从南边寄来的,信里夹了一张他自己新刻的木版拓印,画的是海边的渔网和礁石,线条粗犷,墨色浓重。信的正文写了他在南边海岛上做的一个短期驻留,说那边光线充足海风大,晾干木版的速度是内陆的两倍。白小七把拓印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上面没有字。他把拓印夹进了速写本里,然后蹲到母亲旁边帮她洗菜。
母亲看见他在旁边蹲着洗菜,递了一棵他洗好的菜芯放进盆里,说:"你回来得正好,王老师前两天来了家里一趟,说他下个月要搬去县城住了,那边的培训班新租了房子。他走之前想见你一面,你明天去看看他。"
第二天上午白小七去了镇上新开的那个培训班。王老师在镇东头租了两间临街的铺面,收拾成了一间画室加一间小办公室。白小七到的时候王老师正弯腰在地上铺一张防水的塑料布,准备把画架搬进去。他直起腰来看了白小七一眼,把手里的塑料布抖了抖铺平,说"你来帮我搬那个架子,我一个人抬不动"。白小七走过去跟他一人一边抬起了那张老画架,把它搬进了屋子里靠窗的位置放稳。搬完画架之后王老师去厨房烧了一壶水,两个人坐在画室的方凳上各端了一杯茶。
王老师现在带的学生不多,七八个,都是镇里和附近村子的孩子。白小七在墙上看到了学生的习作,画的是镇上那条路和樟树,线条虽然稚嫩但构图很稳。王老师说这批孩子里面有一个小姑娘画得不错,跟她说了几次让她去县城考一考,她家里犹豫,怕出去之后花钱。"我想着她要是愿意出去,可以从培训班这边先拿一部分垫着,以后她画出来了再还。"王老师说话的时候看着窗外,外面的阳光把窗台上的盆栽叶子照得透亮。白小七不知道说什么好,端着茶杯抿了一口,茶有些烫,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热了一阵。他放下茶杯说下次如果有学生需要画材,他可以寄一些过来,他那边颜料有多的。王老师摆了摆手说不用,你画你的,这边他自己能张罗。
离开培训班之前白小七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王老师一个人在屋里收拾东西的背影。王老师的背比去年更弯了一些,弯腰捡地上的碎纸屑的时候双手撑着膝盖才能站直。白小七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转过身走开了。那天晚上他在家里的灯下翻开速写本,画了王老师弯腰捡纸屑的背影,动作很小,只有半个身子,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伸向地面。画完之后他在页脚写了一行小字:"培训班新址,王老师弯腰捡纸屑。外面的光从窗台上翻进来。"
八月初的时候他收到了巡展的通知。画院那边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