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第七十五章
等闻母、闻老太太心绪平复些，闻月归才赶往云城市中心医院。
抵达时，闻老爷子已进急救室。
秦瀚宇在急救室门口，靠着墙，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口松着，跑了一路没来得及整理。
他的视线一直跟着她，但她始终没有看他。
这一天，跟多重戏剧轮番上场般，她根本无暇分心想别的事，就连情绪也是跳楼机式的大起大落。
她慢慢蹲下来，后背靠着急救室走廊旁边的墙壁，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
头顶的灯还亮着，白晃晃照在走廊里空荡荡的长椅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爷爷手背的凉意，和妹妹掐出来的那道暗红血痂。
她把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指甲掐进掌心，掐出新的月牙痕，叠在旧的上面，一层又一层，在手心里一圈一圈收紧，想要抓住些即将流逝的美好。
抢救室的红灯亮了将近四十分钟。
她后背靠着墙壁，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
闻父在走廊另一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通知亲戚，也大概是安慰闻母和闻老太太。
闻雨恩那边病情还未完全稳定，她们要在精神病院陪着。
秦瀚宇陪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胳膊上，指尖冰凉，隐隐发颤。
他在害怕，但她已不想知道原因。
走廊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抢救室门上那盏红灯安静地亮着，和走廊尽头窗户外面渐渐泛白的晨光形成一种奇怪的对照。
抢救室的门推开时，护士先出来，说人病情暂时稳住，但需住院观察，不能再受刺激。
闻父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脸上带着疲惫，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一步，闻老爷子被推出来的时候躺在车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脸色比走廊的墙还白，但眼睛已微微睁开。
推车经过她面前的时候，闻老爷子的目光在走廊里慢慢转了一圈，从闻父扫到她，最后停在一旁那个靠墙站着的男人身上。
闻老爷子的眼睛在那张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抬起手，手指微微勾了下，意思是让人把车停一下。
护士把车停在走廊中间。
闻老爷子的胸口起伏很浅，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氧气管里轻微的湿化声，看着不远处靠墙的男人，嘴唇动了动，轻飘飘的声音从氧气管下面透出来，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很清楚。
“小月归、秦三，你们跟着过来。”
秦瀚宇站直了身体，往这边走。
闻老爷子稍稍勾手，护士推着他回了病房。
寂静的病房内，闻老爷子呼吸的湿化声很响，响到她和秦瀚宇心上。
“小月归，你过来，把事情给爷爷说清楚。”闻老爷子轻唤。
闻月归抿了抿干裂微疼的唇瓣，“爷爷，您现在需要好好休息，其他事，等您康复了再说。”
“月归，爷爷风风雨雨这么多年，难道还怕这点事？”闻老爷子语气放重了些，湿化声响得很频繁。
“爷爷，我们都会没事的，您别担心。”闻月归避重就轻。
闻老爷子哪里会不了解自己带出来的亲孙女，继续直入话题，“小月归，你不说实话，才会让爷爷担心。”
“不如……”闻老爷子将目光移到她身旁的年轻男人身上，“就从两年前左右的那场绑架案开始，一五一十说清楚，小月归。”
闻月归猛然一惊，对上闻老爷子敏锐犀利的目光，这才发觉无处潜藏。
秦瀚宇见状，突然明白闻月归的执拗来源于谁。
闻月归看了闻老爷子一会，又看了看他，慢慢收回视线，开了口。
她将当年的事全盘托出，以及当年夏灿用闻雨恩受辱，威胁闻家不能追究自己从而脱罪的事都说了出来。
当年闻父闻母考虑到闻雨恩年纪不大，万一事情闹大，可能对闻雨恩终身不利，勉强放过了夏灿。
也正因如此，才有了今天的局面。
大概五分钟后，病房内只剩呼吸机急促的声音。
闻老爷子此刻已闭上眼，很久很久才重新开口，声音庄重自持，压下了其中含有情绪的沙哑，“秦三，你走近些。”
秦瀚宇步子不快，走到闻老爷子病床前站定，微微蹲下身，把视线降到比闻老爷子更下位的高度，潜意识里的愧疚已令他无法理直气壮。
闻老爷子看着他，从他那张一夜没睡的、下颌泛着青茬的脸上扫过去，又扫过他搭在手臂上的外套和袖口上蹭的灰，最后收回目光，看向天花板上那排日光灯管。
“闻爷爷，”秦瀚宇开口，声音有些哑，“您好好养病，别的事等——”
“秦三，你听我说。”闻老爷子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很稳，像攒了很大的力气才把每个字都从氧气管底下推出来，“我这个孙女，从小在我这儿长大。我也没给她撑过什么场面，她一个人经历这么多劫难，我帮不上忙，但我不允许任何人欺负她。”
秦瀚宇蹲在病床旁边，没有插话。
她的手垂在身侧，攥着外套的边角。
闻老爷子的目光从天花板移回来，重新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那种目光她在爷爷脸上见过很多次，看人看事的时候那种不带修饰的审视，像在一杆秤上称东西，称完了，几斤几两心里有数了。
果不其然，问老爷子看了他几秒，然后把视线移开，看向窗户外面的晨光，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从氧气管里透出，带着一点模糊的水汽。
“你们家的事，老头子我不懂。你拍戏、上电视、认识很多人，这些我也不在意。”闻老爷子的声音低下去，但咬字得很清楚，“不过我一直有一条规矩，我们闻家人不能被同一个人欺负两次。我这个孙女，不欠你们秦家的。她从小到大没沾过谁的光，没走过谁的门路，她的东西都是自己一步步努力出来。”
“秦三，你和小月归的事，就此作罢。”
“闻爷爷，我没有觉得她欠我什么。”秦瀚宇慌了神，一只手立马覆上爷爷搁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背上。
闻老爷子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下，没有抽开，但也没有回握，“秦三，你们的缘分不够深，你走吧。”
“闻爷爷，我和小月……月归不能就这么算了！”他看着闻老爷子的眼睛，声音颤抖着，“我们还要结婚的。”
闻老爷子偏过头看他，那一眼很长，像要把面前年轻男人这张脸看透。
晨光从窗户里漫进来，照在闻老爷子花白的鬓角。
闻老爷子看了他很久，慢慢把自己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放回被子下面，重新闭上眼睛，“我累了，你们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去。”
这一举措，无异于变相赶人。
秦瀚宇也没有再强求闻老爷子收回决定，而是站起身，轻声反驳，“闻爷爷，我们的事，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说完，他转过身，牵着她的手轻轻走出病房。
两人找了处空旷无人的楼梯间。
她视线一直落在别处，就是不在他身上。
看起来，她正离他越来越远。
他心里越来越慌，双手紧紧握住她的肩膀，喉咙如吞了石头般堵着，“小月亮，我不是——”
“分手吧。”她复而抬眸看向他，觉得抬眸这个举动都很累。
“不行，我不同意。”他想也没想地拒绝，握住她双肩的力道加重，语气开始急促，试图劝说她，“小月亮，这个事情我会处理好的。”
“你怎么处理？”她冷冷反问。
“我……”他顿时语塞。
当年的事，后续确实失控，在法律上已难以惩罚夏灿。
而现在，闻家不论直接，还是间接都因他而再次受难。
“瀚宇，你知道，比起《基督山伯爵》，我为什么更喜欢《呼啸山庄》么？”她没有再看他，转而看向楼梯间绿色的逃生通道标识。
她没有等他回答，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