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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水铺诸事簿》

88. 第八十八章

中秋过后,何春酿一闲下来,心思总忍不住往第二间铺子上绕,吃饭时想着,收铺以后想着,连夜里躺下了,闭上眼睛也还在琢磨这件事。

周砚平听她前前后后念叨了几回,终于在一日下午把手里的账册合上,伸手压住被风吹得翻起的纸页,提醒了一句:“你若真想开第二间铺子,就得先把这边的灶台交出去,否则往后两间铺子隔着几条街,你总不能一天来回跑上几趟。”

这句话正好点中了何春酿这些日子一直没有想明白的地方,她坐在那里安静想了一会儿,原本缠成一团的念头反倒一下理顺,很快便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先做什么。

第二日下午,等前铺最忙的那一阵过去以后,她把正在收拾碗盏的张五娘叫到了屋中,自己也搬了把椅子在桌边坐下。

张五娘不知道她为何突然把自己叫进来,进门以后下意识理了理袖口,又看了一眼何春酿的神色,疑惑地问道:“春酿姐,是不是铺子里有什么事情要同我说?”

何春酿让她在旁边坐下,见她神情还有些拘谨,便没有绕弯子,“五娘,你到何记也有三个月了,往后有没有替自己打算过?”

张五娘听见这话,脸上的神情明显有些迷茫,像是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一时竟不知道该从哪里答起。

她从前想得最多的,不过是怎么离开刘家,后来到了何记,又觉得自己能够靠双手挣一份工钱,已经比从前好了太多。

至于再往后要做什么,她确实没有认真想过,仿佛只要如今的日子能够继续下去,便已经足够让她觉得安心。

何春酿见她迟迟没有开口,主动问道:“你愿不愿意再往前走一步,正式跟着我学做甜水?”

张五娘的手指下意识攥住了膝上的衣角,眼里的茫然很快变成了意外,“春酿姐,这是你做买卖的本事,你是真的想教我吗?”

何春酿从前也听过“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话,自然知道一道能拿出去换钱的方子,对做吃食的人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看着张五娘,神色也比方才认真了几分,“我们相处了三个月,你是什么样的人,我都看在眼里,更何况当初也是周砚平替你作保,我信得过你,也信得过他。”

张五娘听到这里,眼圈一下有些发热,“春酿姐,我愿意同你学。你放心,我绝不会辜负你的。”

何春酿没有顺着这句话往重了说,只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也跟着缓下来:“我教你,是希望你以后真能靠这门手艺立得住,不是要你欠我什么,你肯认真学,就够了。”

到了下午,前铺的客人少下来以后,何春酿便把张五娘喊进灶房,先从她平日最熟悉的蜜梨汤教起。

这东西五娘跟在旁边看过许多回,削梨、切块、下锅,她做起来都不算生疏,真正到了添水放糖的时候,手里的动作却还是停了下来。

她拿着糖勺回过头,认真看向何春酿:“春酿姐,你平日总说适量,那到底多少才算适量?”

何春酿原本正站在旁边看她做,听见这句话,神情却一下顿住,像是被这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真正问住了。

她自己做蜜梨汤已经做惯了,梨有多少,水该添到哪里,糖下几勺,很多时候根本不用细想,手里自然就知道分寸。

可如今真要把这些东西教给五娘,她才发现,“适量”两个字落到不同的人手里,意思根本不会完全一样。

她觉得两勺已经够了,五娘兴许觉得三勺才合适,换成另一个人来做,又可能只放一勺半,最后出来的味道自然也各不相同。

若只是一锅两锅,尝过以后再改也就是了,可往后何记真要再开第二间铺子,总不能每一锅甜水都等着她亲自站在旁边尝过才算数。

何春酿看着锅里的梨汤想了一阵,随后把五娘手里的糖勺接过来,在掌心里掂了掂,才慢慢说道:“你这一问倒是提醒我了,从前我自己做,总觉得尝着合适便成,可真要让别人来做,就不能只说一句适量。”

她把案上的梨、水壶和糖勺重新摆开,顺手又取来平日固定舀糖的木勺:“以后得把这些东西都定下来,一锅用多少梨,加多少水,糖先放几勺,都得有个准数,前头若是各人凭各人的手感,最后出来的味道肯定会乱。”

张五娘问道:“那以后都照着固定的分量来吗?”

何春酿点了点头,拿刀切下一小块梨尝了尝:“先照着一个数做,做完以后再尝,梨本身有甜有酸,姜也有老有嫩,最后总还要自己调,可至少不能一开始就全凭感觉。”

她说到这里,又看了一眼灶台上那锅已经开始冒热气的梨汤:“若连个准数都没有,今日甜一些,明日又淡一些,别说你们自己摸不清,客人喝得久了也会尝出不对。”

从前何记只有她一个人守着灶台,许多东西凭经验做下来也能八九不离十,可若以后真有第二间铺子,再多几个伙计,单靠“适量”“少许”“差不多”这些说法,迟早会乱套。

她得先把那些一直只装在自己脑子里的东西,一点点理出来,再变成别人也能学会、也能照着做出来的东西。

何春酿心里已经有了下一步的主意:“明日还得让周砚平给我找一本空册子出来,往后何记常做的甜水,都把分量和做法一项项记清楚。”

张五娘笑道:“这样以后我忘了步骤,自己也能翻出来看看。”

何春酿把糖勺重新递回她手里,笑着应了一声:“不只是给你看,往后若再有人跟着学,也不能每回都靠我站在灶边一句一句教。”

接下来的半个月,何春酿便一边教张五娘做甜水,一边重新整理何记如今常卖的几样方子。

每日收铺以后,何春酿就把白日里重新试过的方子誊进册子里,写到自己也拿不准的地方,第二日便重新做上一锅,直到觉得味道合适,才把最后的分量和做法真正定下来。

张五娘学得认真,最开始几日,每做完一样甜水,总要先盛一小碗端到何春酿面前,等她尝过以后才敢放心。

何春酿头几次都会接过来,后来见她越来越依赖自己,便不再替她先尝,反问道:“你自己喝过没有?”

张五娘只好低头试味,有时候能很快尝出糖多了,有时候连喝两三口,也只能皱着眉说一句:“好像和昨日不太一样,可我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何春酿也不急着帮她找答案,只让她重新想今日用的梨是不是更甜,姜是不是切得太厚,火是不是比平日烧得久了一些,再让她自己去找其中的差别。

这样做过几次以后,张五娘慢慢便有了自己的分寸,许多从前一定要等何春酿开口的地方,也开始知道自己先做判断。

八月底有一日,新送来的梨比平日甜上不少,五娘切梨的时候便已经尝出了一点,等真正下锅熬煮,只先添了一半。

等梨汤滚开以后,她自己尝了一口,觉得甜味还差一点,才又补了小半勺进去,随后把火压小,让梨香慢慢熬出来。

何春酿进灶房时,那锅蜜梨汤已经差不多好了,她揭开锅盖盛了一小碗,吹凉以后尝了一口,很快便发现今日的甜味比平日更清爽一些。

她转头看向正在旁边收拾案面的张五娘:“今日这锅糖是不是少放了?”

张五娘点了点头,把自己的打算如实说出来:“今日的梨本身就甜,我切的时候尝了一块,想着若还照册子上的分量放,最后恐怕会腻,所以先少放了一些,后来煮开尝了尝,觉得还差一点,才又补了小半勺。”

何春酿听完又低头喝了一口,眼里终于有了一点满意:“这样便对了,册子上的分量是让你心里有个准数,最后究竟该添还是该减,还是得靠自己的舌头。”

张五娘原本还有些担心自己擅自改了方子,听见这句话以后才真正放下心来,脸上的笑意也跟着一点点露出来。

从那以后,何春酿便有意少进灶房,早晨只交代一句今日大概要备多少,随后便去前铺忙别的事情。

到了中午,她偶尔再进去看上一眼,若张五娘已经自己把东西做好,她便只尝味,不再重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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