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旧事
没有公婆在府上,不需要敬茶侍奉,沈知颐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窗棂上的雕花滤着暖阳,在锦被上落了细碎金影,她才慢悠悠醒转。
她下意识朝着外侧的软榻寻去,只见被褥叠得齐整,上头早已没了温珣的人影。
绿意听着动静,轻轻推门而入,手里捧着铜盆,素帕搭在盆沿,见她失神,笑着福身道:“少夫人,少爷天还未亮便起来,去了书房,走前特意叮嘱我们,不许打搅你休息。”
既然入了温府,她们便也学着玄月改了口。
沈知颐轻轻应了一声后起身,走到橱柜前挑选今日要穿的衣裳,一拉开才发现里头不知何时多了些新衣,桃夭粉、黄油白的雪缎各两套,另有三套美人橙的锦缎,这些都是她往日最常穿的颜色。
她指尖一一抚过衣裳,最后挑了套绣着金丝海棠的裙子换上,再坐到梳妆台前时,又发现妆奁里多了几套同色系的珠钗首饰,看那成色皆是上品。
看来她的夫君很有实力,至少比他展现出来的更厉害。
绿意笑着上前给她梳头,绾了个妇人发髻,左右簪上温珣备下的点翠蝴蝶步摇,正中再压一顶小巧的珠花冠,又染上一点胭脂。
这般打扮比起往日侯府里的素净模样,又多了几分新婚的喜气,衬得她艳丽得像枝梢绽放的海棠花。
等她移步到正厅时,温珣正坐着喝茶,瞧见她这一身时,眸色亮了几分。
侯府里穿的蓝色素雅衣裙,美则美,却失了早先时刻的那份娇气与灵动。
沈姑娘只适合富养,这一套锦缎衣裳穿在她身上,简直是富贵迷人眼。
触碰到温珣的目光,沈知颐脸色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让他等了这般久,说道:“我若没起,你便先用膳,不用特意等我。”
“这是成家后的第一顿饭,我自然要与你一道吃。”温珣示意她坐在身侧,顺手将晾到温凉的鸡丝粥推到她面前。
沈知颐唇角弯起浅淡的笑意,心里松快了不少。一顿早膳吃得安静,用完膳左右无事,她便提出陪着温珣去书房温书。
顺着前厅往左,绕过两个小花厅,便是书房所在。温珣走在前头推门而入,沈知颐跟在身后,一眼便看见书案上散着几张宣纸。
她见案上凌乱,便想顺手整理,俯身拾起落在脚边的几页纸,目光扫过字迹,才发现里头密密麻麻记载着十七年那场边塞之战。
这场战事极其悲壮,惨烈。
据传十七年前,先帝盛景帝,率军二十万,御驾亲征漠北,最终败北。其中柱国大将军季崇率全家死守漠城,身陷囹圄,举家殉国。二十万将士更是血染荒原,幸存者寥寥无几。
景帝崩后,消息传回京中,由其弟泰王即位,改为景泰帝,也就是现在的陛下。
这场战争双方实力相差悬殊,二十万大军对六万漠北军,最终以盛国兵败,割地赔款收尾,属实是太憋屈了。
沈知颐极为认真地看了下去,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侧脸上,整个人柔和了不少。
温珣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指尖抵着桌沿,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的神色,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来。
显然这些文章是他故意摊在桌案上,就为了她能瞧见。可沈知颐眸色实在是过于平静,仿佛只是在看一些事不关己的文字。
温珣忍不住勾起一抹自嘲的笑,这事发生时,她怕是还未出生,能知道些什么。
他正欲收回文稿,却听到她突然地出声,“这里漏了一句。”
温珣立刻俯身凑近,顺着她指尖看去,那句写着“漠北人彪悍,善骑射,日后恐为大患”。他声音放地很缓,又循循善诱道:“娘子觉得哪里不妥?”
“幼时祖父曾与我说过,漠北人就是一群善于烧杀抢掠的禽兽,不足以畏惧,充其量是一把刀,可怕的是他们身后的操刀鬼。”
只可惜当时她年幼,没听懂老侯爷话里的意思,现在想想反倒是惊出一身冷汗。
景帝御驾亲征时,留下了九岁的太子殿下监国,然帝崩后,太子亦是薨了,最终由当时的泰王登基。
倘若真的有操刀鬼,莫不是皇族内部的争斗?
而唯一得利的便是如今的盛泰帝。
但陛下是那样的人吗?
沈知颐说不清,主卧里还摆着那柄祝福她百年好合的玉如意。她只知陛下自登基以来,勤政爱民,励精图治。
温珣冷哼一声,又抬眸看向沈知颐,敏锐地察觉到她的脸色几度变化,随即喊了声:“娘子。”
沈知颐这才回过神,僵硬地笑了笑,“那年我才六岁,祖父与我讲的东西大多记不清了,想来那操刀鬼是指漠北出了什么高人指点吧。”
温珣一愣,他没问沈姑娘操刀鬼是谁……这话欲盖弥彰得厉害。
他只当没瞧见沈知颐眼底的慌乱,示意她继续看下去。
沈知颐定了定神,又往下翻了翻,眉头微皱,又指着其中一处说道:“这里。”
书稿上记载:那二十万大军深陷囹圄,苦于天寒地冻,致发热,又因粮草药材短缺,致每日死伤数千人。
“祖父晚年常懊悔,他当时去晚了,说是再早上一点点,就能救下先帝。”沈知颐仔细地回忆着,“他还说过,那二十万大军好似染上了瘟疫,并非是普通的发热,这才兵败如山倒。”
“瘟疫?”温珣沉思着,细细琢磨着这两个字,眼神示意着门口的玄明去查。
“也许是我记岔了。”沈知颐有些不确定。
她自六岁搬到荣安堂后,平日里少见外人,祖父怜她孤苦,总喜欢抱着她在院中的树下讲故事,倒是边塞这一仗,翻来覆去讲了许多遍。
温珣眼底晦明不定,还没开口,又听她说道:“齐老国公不就是那场仗里回来的吗?我听他讲过,漠北入冬早,士兵们水土不服,又遇上大雪封路,冻的冻、病的病,接二连三倒下,才让习惯了高原风霜的漠北人有了可乘之机。”
“人死了,可不就随便他说什么是什么。”
温珣在心里冷笑一声。
齐传家那老匹夫的话,也能信?
照他那意思:先帝与季崇将帅不和、各执己见,才贻误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