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板子
沈馥清漱了口,听见贺楼深对自己道:“我唤了何启祥与柳嬷嬷晚膳来悠然堂。”
“王爷倒省了我一桩事。”沈馥清弯了弯罥烟眉:“那王爷是不是也知道何公公没交账簿就走了?”
贺楼深微微颔首。
他带着点询问的目光落在沈馥清面上。
“我听说何公公伺候王爷十五年了。”沈馥清:“他此举不敬,可到底身有苦劳……”
“不必顾忌这个。”贺楼深淡淡:“你是王妃,就算是许常乐对你不敬,也该罚。”
许常乐笑眯眯地适时禀报:“王爷,奴才将您下午吩咐的板子拿来?”
沈馥清一下便定了心,忍不住对贺楼深浅浅一笑。
贺楼深别开目光。
许常乐行礼下去通传。
趁着人来的间隙,沈馥清问起贺楼深府中财产:“王爷那儿有没有往年的记录?我怕底下有人弄鬼,被骗了去。”
谁知冷面摄政王透了几分茫然:“没有。”
沈馥清挑起眉,好声好气道:“王爷不该这样的——纵然信任他们,可也该防备着刁奴欺主。”
她在燕州就亲眼见过好几起相似的案例,外祖母也同她传授过该如何分辨和处理。
只是没想到摄政王府连往年的记账都无?
瞧那个何启祥的举动,沈馥清就颇为担心,总感觉此人手上会不干不净。
贺楼深见沈馥清颇愁眉苦脸,平静冷淡的目光忽而软了一分。
他解释道:“王府中财产俱是皇兄与母后的赏赐,宫中是会有记录的。明儿进宫时,问殿中省要一份就是。”
沈馥清摇摇头:“虽说如此,可那些皇庄田地,每年都会有进项的。”
“还有逢年过节的节礼,这也是要记的。”
贺楼深抿唇:他还真没想到这一点。
往年不查,一是觉得何启祥等人不敢动手脚,二是觉得他俸禄足够,又受厚待,平素送礼少,就有些不在乎。
但现在有了王妃,就不能这样混过去了。
“那便麻烦王妃了。”贺楼深感觉自己面上有点微微的热意。
不过在沈馥清看来,王爷俊美的冷脸上没有多大的变化。
“需要我在场么?”贺楼深沉默几息后,忍不住问自己看上去很好说话的王妃。
他想起侄女安成刚成婚时,总是喜欢将所有事情推到裴驸马身上:这衣服好看吗?驸马给做的;今日眉毛美吗?驸马给画的;去打马球好不好?驸马教了我的……
不过有时去给太后请安,贺楼深听到安成对姜太后的撒娇嘀咕,知道其中有些事是安成要求的,并非驸马主动,只是故意说成那样。
虽然不明白侄女这样做的动机,但不妨碍贺楼深现学现卖:或许女郎们就喜欢这样?
沈馥清想了想,欣然颔首:她刚入王府,还不够威严,处置何启祥这样在府中耕耘了十余年人脉的老油条,说不得事后还会被对方扣个“心黑刻薄”的帽子。
不必传出去,只要在府中仆从们心中种下这个念头,就能让沈馥清掌家时多出些麻烦。
有王爷在场,此事就简单不少。
约一刻钟后,柳嬷嬷与何启祥领了各自手下的管事与庄头来到悠然堂。
在门口相遇、看见柳嬷嬷手中并无账簿时,何启祥猛然惨白了脸,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情:实在是孙嬷嬷面善,沉璧又太年轻,何启祥不自觉地就看轻了去。
待看到廊下端坐在王妃身边的王爷,何启祥更是一个趔趄,险些腿软到走不动路。
未等柳嬷嬷,何启祥率先行了跪拜大礼,口中道:“奴才有罪,昨夜庄子上禀了件事情,奴才熬夜处置了,以至于下午忘了奉上账簿……”
两下清脆的拍掌声打断他的话。
何启祥紧张地抬眼望向上首。
就见王爷岿然不动,视线看向王妃,看都没看他。
王妃呢,那张看上去柔弱软性的薄愁美人面,此时弯着一点淡淡的笑,缓缓放下双手:“无妨,何公公年纪大了容易忘事,也是正常的。”
贺楼深睨了眼沈馥清:口齿伶俐又含挖苦,是面对姜皇后时的状态。
柳嬷嬷轻咳一声,险些咬到舌头:王妃说话竟然这么锐利!
何启祥呆了,连对着许常乐幸灾乐祸的脸都没反应了:怎么忽然扯到年纪上去,他现在不过四十岁,难道……
没想完,就见王妃身边一位鹅蛋脸的侍女上前一步,对旁边候着的宦官沉静道:“王妃有命,赏何公公六板子。”
话落,何启祥一个激灵回过神,求饶的眼神投向贺楼深,膝行几步上前:他好歹也伺候王爷十几年了,他不信王爷能眼睁睁看着王府长史被罚!
贺楼深看着他的动作,敲了敲椅子扶手,冷声道:“凑个整,十板子。”
不必多说,柳嬷嬷和后面几个管事已经明白王爷的态度,望向沈馥清的目光除了一开始的恭敬,还添了一点畏惧。
何启祥不说话了,脸色有些灰白,叩头后主动趴过去挨打。
许常乐很好心地给他塞了块抹布堵住嘴,防止出声惊扰主子。
一刻钟后,何启祥一瘸一拐地过来,带着点谄笑,先谢过王妃的“赏”,再奉上账簿,最后与柳嬷嬷一块儿简单道了府中情况,顺便让管事们各自请了个安。
沈馥清稳稳坐在上头,始终噙着一点笑。
待拜见完,她便对沉璧点点头,示意对方将备好的赏赐发下。
柳嬷嬷掂了掂这不轻不重的荷包,眼底倒是一亮。
“诸位可别嫌少。”沈馥清含笑。
“王妃真是折煞奴婢们了。”柳嬷嬷上前,领着众人谢恩:“奴婢们都知道,只要忠心老实地办事,往后王妃您的赏赐只会多不会少。”
说完,柳嬷嬷小心瞥眼贺楼深,从自家王爷眼底头一回看到了几分满意。
再看王妃,亦是笑意和善。
告退时,柳嬷嬷走到门口时,特意往后瞧了瞧。
她看见王妃起身往屋子里去,王爷很自然地跟在王妃身后,又在王妃提裙跨过门槛时,伸手按住可能被风吹动的门扉。
在场的没有傻子,都将此情此景纳入眼底。
不必多说,从前怎样敬畏王爷,现在就要怎样敬畏王妃。
何启祥的脸色继续惨淡下去,任由心腹徒弟扶着回房上药。
*
回房后,沈馥清拿出一本厚册子,在灯下翻找起来,神情郑重严肃。
贺楼深端了盏灯过去:“在找什么?”
“明日为外祖父进宫,我想着是不是要给皇上和太后备些精致礼物。”沈馥清有些苦恼:“王爷,皇上与太后喜欢什么?”
“皇兄喜好字画,母后则是经常礼佛。”贺楼深没趁机去看册子上的内容,回答后便预备去沐浴。
可见沈馥清眉心拢出的一点痕迹,他想了想,难得多嘴:“不用过于贵重,他们不是喜欢刻意讨好的人。”
沈馥清抬首莞尔:“谢谢王爷。”
她的尾音很利落,但嗓音像脆桃一样甜。
贺楼深轻嗯一声出去了。
待他沐浴完、穿上寝衣回来,发现殿内无人。
正欲出门问询王妃去了何处,就听见最里面的净房传来一点水声和说话声。
原来王妃是在沐浴。
贺楼深扫过净房的方向,想了想,去书房取了一本闲书,坐在床边的美人榻上边看边等。
一刻钟后,他闻到屋内不知何处散出浅淡的茉莉香气。
贺楼深以为是点了熏香。
直到沈馥清带着香气过来,他才后知后觉:好像是王妃用的香露。
昨晚睡梦中的花香,应该也是王妃身上的。
从净房出来后,沈馥清就发觉王爷的目光一直盯在自己身上。
有些滚烫。
她没往贺楼深的方向看去,只低垂着面容,慢腾腾挪到拔步床里面。
可他的视线好像有一种穿透力,能透过雕花门栏,直直地、安静地笼着她。
沈馥清自然想起昨晚新婚夜的事情:难道王爷要再圆一次礼?
年轻的王妃为自己的这个猜测羞红了玉白的脸容。
沈馥清并不排斥,只是想起明日还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