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雪落之前
卢西娅的口袋告诉了我们她带着什么回来,却没有告诉我们她何时进入温室。
要确定这一点,只能问活人。
午后,雪暂时停了。天空仍然阴沉,花园像一张被反复擦拭过的白纸。昨夜留下的脚印被积雪模糊,只有靠近温室门口的位置还勉强看得出原来的形状。
我请诺兰召集所有二十一日夜里在主宅工作的人,逐一询问降雪开始的时间。
最先看见雪的是负责搬运木柴的年轻男仆。他记得自己在八点前往后院时,石阶是湿的;第二次经过花园侧门时,第一层薄雪已经盖住门槛。两次之间,他听见餐厅的钟敲过八点。
厨房的记录可以进一步缩小范围。主菜在七点五十分撤下,甜点于八点零五分送入餐厅。端送甜点的仆人看见窗外开始飘雪。
因此,降雪开始的时间在八点至八点零五分之间。
“这有什么意义?”塞巴斯蒂安问。
我们站在餐厅里。长桌上的银器已经撤走,座次与昨夜一样。我让诺兰按照原样点亮壁灯,又拉开朝向花园的窗帘。
“意味着卢西娅在八点前进入温室。”我说。
“她也可能在下雪后沿着石径走过去。雪继续下,很快就会盖住脚印。”
“不会那么快。”
塞巴斯蒂安走到窗边:“昨夜的雪很密。”
“密到足以模糊脚印,但不足以在一个小时内将它们完全填平。我们九点二十分抵达时,花园里没有任何足迹。卢西娅的靴面也没有积雪,鞋底的泥土处于半干状态。她不是在降雪后进入温室的。”
“那么她在那里待了一个多小时?”
“至少一个小时。”
伊莱亚斯坐在长桌另一端,双手交叠在身前:“等一个不会出现的人。”
“或者等一场约定好的信号。”
温室便条写得很清楚:看见西翼的灯连续亮起三次后,熄灭提灯。
我让诺兰带我们前往西翼。
白天的庄园不如夜晚可怕,却更加衰败。走廊尽头的墙纸已经起翘,窗框因潮气轻微变形,几间空置房门上积着厚厚的灰。
伊莱亚斯的卧室在二层最北端,正对花园,昨夜我们就是从那里看见温室亮灯。
与他的房间相隔一段距离,有一间闲置的小起居室。窗户同样朝向温室,壁灯安装在窗边。只要有人站在这里,用手遮住灯罩再松开,便可以制造连续闪烁的信号。
油槽中的燃料少了近一半。
“这盏灯昨晚点过吗?”我问。
诺兰看向负责西翼的仆人。对方摇头,说起居室已经数月无人使用,正常情况下不会添油,也不会点灯。
我摸了一下调节灯芯的旋钮。金属表面没有积灰,内侧还粘着一层薄痕。我用刀尖刮下一点,装进纸袋。它闻起来只有灯油气味,无法说明什么。
但至少有人昨夜使用过它。
“谁能进入西翼?”克罗夫问。
“每个人。”伊莱亚斯道,“这里没有锁。”
“那么这什么也证明不了。”
“证明了信号存在。”我说,“至于是谁发出的,要看九点前后各位在什么地方。”
克罗夫整理了一下袖口:“维斯珀先生,您似乎已经开始将我们当成嫌疑人了。”
“不是开始。”
他看向我。
“从卢西娅被发现时起,这座庄园里每一个有机会接触她的人都是嫌疑人。”我说,“包括最先发现尸体的伊莱亚斯,也包括我。”
“您?”塞巴斯蒂安问。
“我是唯一声称收到卢西娅邀请的人。如果那封邀请信是伪造的,我就没有比诸位更加清白。只不过我乐意接受调查,而不是把不满误当成证据。”
伊莱亚斯倚在门边,唇角略微抽动了一下。塞巴斯蒂安没有回应,只走进起居室,站在那盏灯前。
“昨晚晚餐是什么时候结束的?”我问。
诺兰答道:“八点二十五分左右。”
“结束后呢?”
塞巴斯蒂安说:“我去看望父亲。”
“直接去了?”
“是。”
“途中没有来过西翼?”
“没有。”
“有人见到你进入伯爵卧室吗?”
“诺兰。”
老管家微微欠身:“是的。我陪塞巴斯蒂安先生过去,在门外守了大约半个小时。”
“莫雷医生呢?”
“我在伯爵房中。”医生说,“他的病情昨晚不太稳定,我没有离开。”
“你当时看见他进去了吗?”
莫雷医生顿了一下:“我当时在调配药物,没有特别留意。”
这与诺兰“陪同塞巴斯蒂安过去”的说法并不完全一致,但差异很小,尚且不足以证明谁在撒谎。
我看向克罗夫。
“晚餐后我去了图书室。”他说,“准备整理第二天带回镇上的文件。”
“独自一人?”
“律师工作时通常不需要观众。”
“昨夜除外。昨夜每个人都需要。”
他显然不喜欢这句话。
“没有人陪我。”
“从图书室到这里需要多久?”
“我不知道。”
“三分钟。”伊莱亚斯说,“如果走得快,两分钟也够。”
“你呢?”我问他。
“晚餐后我回了房间。你可以作证。”
“八点四十分以后,我可以。晚餐结束到我进入你房间之前,不能。”
伊莱亚斯抬起下巴:“你认为是我发出的信号?”
“我认为你知道这间起居室能够向温室发出信号。”
“庄园里的每个人都知道。”
“很好。我们终于有了一件大家都不准备否认的事。”
剩下的是诺兰。他说晚餐结束后自己一直在门厅和仆役通道之间安排客房,先为克罗夫准备房间,又叫人替壁炉添煤。数名仆人可以分别证明见过他,却没有人能证明他一直没有离开。
所以从八点二十五分到九点十二分之间,庄园里没有一个人拥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
这倒很公平。
我让伊莱亚斯留在楼上,自己带着一盏与昨夜相似的灯前往温室。
雪停后,空气比夜里更冷,白昼下的温室依旧笼着一层雾气,玻璃显得灰蒙蒙的。门上的火漆没有损坏,我打开封条,进入里面,将灯放在昨夜发现它的木架上。
伊莱亚斯站在西翼的窗口前,隔着花园望过去,他的身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抬手示意。
远处的壁灯亮了一次,熄灭。
第二次亮起时,光线穿过薄雾,映在温室玻璃上。第三次结束后,我将提灯旋低。火焰缩成一个小点,很快熄灭。
从主宅到温室,信号完全能够被看见。
从温室向主宅望去,却无法辨认点灯的人。西翼窗口只是一块被光照亮的方格,站在那里的是塞巴斯蒂安、克罗夫、诺兰,还是任何一名仆人,没有区别。
我重新点亮提灯。伊莱亚斯已经从楼上下来,踩着我们昨日留下的足迹走向温室。他在门外停下,没有进入。
“她看见信号后熄了灯。”他说,“然后呢?”
“然后她等。”
“等谁?”
“便条上说,有人会把账册交给她。”
“可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