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青山镇
炊烟簇起朝阳,雀鸣声声中,霜禾打客栈醒来,一推窗,清晨凉风扑面,车马辘辘压过。
一伙家丁打扮的人,急匆匆张贴告示,拍饼子似的,一张又一张。
家丁前脚方走,对面大街,一大群赶早集的百姓,围着告示墙,指指点点。
“都说贾府昨儿个夜里死了人,这才找人除妖的。”
“真蹊跷,贾家刚搬回来没多久,怎就出了这档子事。”
“我还听验尸的仵作说死相可惨啦,小丫鬟一早推门,直接吓晕过去。”
“唉……回去抓紧薅些艾草,避避邪吧。”
说话间,一长袍方士挑起布招,从告示前走过,细长胡须,衣袍浆洗到发白,挺胸昂首直背,心安理得地感受着众人的注目,长声道:
“辟邪符纸,十文一个——”
连买豆腐的都多看了一眼,人群中有眼熟他的小伙子,撂下肩上的柴:“嗬……你这术士,平日不才两文!”
方士眼中一笑,摸向胡须:“今时不同往日。”
饶是坐地起价,还是不少人久旱盼甘露似地围上去,连方才揭短的,也忍不住挤到当腰排队。
这个时候,贵些哪里要紧,只求灵验便好。
热闹看到一半,凝玉来房中叫她,霜禾落下窗,随便吃了点东西后,一块儿来到街上。
贾府斥重金寻捉妖师的消息传开,一些常跑江湖消息灵通的捉妖师早早就来拜谒,从早近午,数着已有六七个捉妖师,从府上右门进去。
府邸十里八乡独一份的气派,镇府的石狮一脸威严。
许是都听到贾府出了事,这条平常热闹的街没什么人,霜禾一行就站在对街不远的槐树下,独千霆不听话,三两下爬上树枝,灯笼似的挂着。
天色发沉,贾家宅院中,的确若隐若现,有一股不祥之气。事来得这般巧,令人不由想到昨夜的事,打算也去探一探。
将染:“这么大阵仗,看来,出事的不是府里的寻常下人。”
阖府上上下下,该系的地儿系满了白绸,进出的丫鬟小厮,也尽披一身丧服。
管家验过九止山的令牌后,放霜禾一行入府,由家童引路。
厅堂中传出哭声,凝玉看过去,可被一扇倦鸟归巢的水墨屏风隔住视线。
屏风之后,遇害公子的生母邹氏,无力倚着椅子,哭晕过去三次,丫鬟端参汤在一旁服侍,好声劝慰姨娘。
地面一水的青白石,细雕的院墙下,桂树香浓得赶人。
穿过预办丧礼的前院,将染引出罗盘,片刻,摇了摇头,放低声音:“奇怪,还是没反应。”
昨夜才害了人,应该还有气息才对,多半这回遇见的东西,的确不一般。
素白的绫随风起落,霜禾看见什么:“不急,这么多捉妖师在,还能叫它跑了不成。”
约走完半炷香,过两道月洞门,她的视线落在安置捉妖师的后堂。
告示上写明,不论能不能捉到妖,只要肯来,就额外有一笔丰厚银两做路资。
以至这三丈见深的后堂,此刻都显得不够宽敞。
在座多不相识,偶尔有人扯谈几句,算不上嘈杂。只有倒水的小厮进来又出去,脚不沾地的,给客人添茶。
家有余庆的横披字画下,正位空着。
家童好意提醒脚下有台阶。
堂中安静了一瞬,进去后,一行人寻了个不起眼的地方落座。前边又有人说起话来,无非说些当年如何如何,再彼此恭维一番,山中长老的常谈。
很快有茶点奉上,将染无心抿一口,眼中一亮。
冷韵漫开,杂花草之香,入口绵柔。
上好的秋白露,这时节一饼不下十两,寻常送人都嫌贵,使来待客,还真家大业大。
各人桌边的点心都没怎么动,十分自矜身份。千霆一声不吭地,搓了搓颈间的月牙坠,瞧见斜前方这位吃了一块,又一块,才把手伸到桌上。
也没人传信,要在这儿等到何时。
所幸贾府的待客之道不错,饶是最先到的,满打满算已等了两个时辰,也尚未有人吐出什么怨言。
望一眼窗外,霜禾收回视线,不太留心地打量。座上的捉妖师衣着各异,所用法器更大不相同。
最前边这位,当腰斜插一把形似鹰爪的冷钩,法器狠厉,主人看上去也很不好惹,眼透杀气。一旁这位,手中一柄三尺桃木,神色亦温和很多,不似捉妖师,更像个读书人。
右前这位,千霆以为他的法器与自己一样,是个葫芦,另一边看,原来是个瓢。
茶又添了两回,千霆斜前方的捉妖师吃完点心都打起了呼噜,贾家主才终于在族人小厮的簇拥下步入后堂。
座位上的人如雨后春笋似的,陆续站起来,千霆探身给搔了个痒,睡着的捉妖师才好梦初醒,起身,忙跟着开口:
“贾、贾家主——”
看他慌乱的样子觉得好笑,千霆掐住旁边的胳膊,生生忍住。
“给我放开。”将染冲他咬牙。
有人回头看。
说话不分场合,凝玉十分偏心地使胳膊碰了他一下。
视线越过众人,霜禾离开椅子,见这位贾家主一身黑色素服,不过五十上下的年纪,许是身子不好,只迈几层台阶便喘了喘,家有不幸,更添沧桑,虚虚见礼,倒没有居高临下的气势,沉声道:
“家事繁多,令诸位久等,请随某移步……”
众人齐到院中。
院子本来不小,但加上府中家眷,一下站进五十来口人,不免显得容不下身。
贾老爷身后站着一干人等,神情或悲戚,或害怕,又或见这么多捉妖师在,觉得心里有了底,但都在情理之中。霜禾作不经意扫了一眼,唯有一人,站在末尾,缩着肩膀只顾低头。
分明,做了亏心事的模样。
不由令她多打量了一会儿,这人似被盯得头皮发紧,下意识抬头,不巧视线与她对上,瞳孔一缩,又飞快移开。
霜禾一眼认出,是昨日当街惹事的人。
怪不得这么心虚,找来的打手不行,怕被报复……
抑或别的?
盖白布的尸体抬上来,放在院子当中,有几分眼力的捉妖师验过后,都道:
“这脖上的伤,确是邪物所为……”
“可灵力遍探四周,并无妖邪之气呀,难不成是……已经逃了?”
“老兄不可急于定论,眼下正午,邪气无处可藏,夜间再探不迟。”
这般妖邪之物,白日贯会躲着,非得夜间才现身不可。
“也好,”一灰白袍的捉妖师,手中托起个看似颇为厉害的法器,圆盘大小,呈六边状,上刻咒纹,“待我这降妖囚魔阵摆下,定叫邪祟无所遁形!”
有人侧身上前,将他攘到一边,“老夫的天罗地煞阵更胜一筹!十年前曾困住一只千年大妖。”
不知何人瞥了一眼,连连摇头:“瞧二位,这吃饭的家伙都生锈了,还是见识见识我诛神阵的……”
这边争论不休,将染赶在末尾,验过两具尸体,将白布蒙上,按规矩行了礼,回原来的位置。
霜禾低声打听:“怎样,看出什么?”
皮焦肉烂,血腥得很,将染没太细细描述,只道:“身首分离,惨不忍睹,不过时辰这么近……”
不难猜,与昨夜遇到的邪物有关。
“我的乾坤尺更厉害!”
“在下的锁妖珠也毫不逊色!”
家主示意下,管事上前一步,适时发话:
“尚无从知晓各位本领,今夜只得先按酬金,选几位仙师镇府,余下之人,也可在客房好生歇息。”
“不知各位仙师,渡厄钱几何……”
前边的捉妖师不再争执,虽是不愿这般萝卜白菜的任人挑拣,还是陆续开口。
许是担心开价太高,活计被别人抢了去,最高也不过百两上下。
轮到这边,霜禾张了张口,刚想说不要钱,蓦地被谁拦住。
将染上前半步,随后一脸正色,大言不惭:
“一千两!”
如石子投湖,涟漪片片,院中安静下来。
左右的捉妖师纷纷扭头,眼中诧异。他们这一行,行情已经好成这样了吗?
霜禾凝玉千霆也齐刷刷瞪大了眼睛看他。
一千两?
他可真敢说。
四个人,买一送仨都不值一千两。
一行人正欲埋怨他,却见贾家主点了点头,管事立刻心领神会,秉着便宜的好不好不知道,但贵的一定好的原则,立即拍板,今夜镇府捉妖的任务,就交给这几个年轻人。
“无论有何需求,大可说来,由府上准备。”
将染冲左右挤了挤眼。
事情就这么敲定,零星几个捉妖师愤愤不平外,大多都感叹连连:
“不愧是九止山呐!”
“想来本领非凡,正所谓,英雄出少年!”
常人听这赞誉不免有些心虚。
只有将染,脸不红不白的,冲人家笑。
见他一副不出所料的样子,凝玉:“你就不怕,被人当骗子赶出去。”
将染:“这贾家财大气粗,故意说出高价,才显得实力与众不同,不然又像上次在水西镇一样,误以为咱们几个初出茅庐,不肯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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