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 4 章
檐下残灯漫过花窗,在青砖地上投下疏淡剪影。
屋内静得只剩衣料轻蹭的微响。
阮析倾着身子,指尖悬在他眉骨上方,气息轻扫过额前碎发,裹着一点淡软的胭脂香,缠缠绵绵蹭过鼻尖。
“别动。”她放轻了声音。
谢清辞下颌线绷直,手指不自觉地拨着佛珠。
长睫垂落掩住眸底情绪,声线沉得发紧,“重了。”
“我轻些。”阮析语气软了几分,指尖收了收力道,连呼吸都放得更缓,“很快就好。”
谢清辞浑身僵硬,手指死死地捏紧佛珠。
他本该立刻抬手推开,可鼻尖萦绕着那缕淡香,耳畔是她匀细的呼吸,竟鬼使神差地没动,任由她指尖起落。
待最后一笔收齐,阮析才直起身退开半步,取过案上菱花铜镜递到他面前,“王爷您看。”
谢清辞抬眼望向镜中。
他对着菱花镜微蹙着眉,目光在镜中停了许久。
往日褪不尽的苍白病色被遮得妥帖干净,眼周泛青色尽散,倒有几分当年征战沙场的冷锐意气。
似是不太习惯这般模样,他静了半晌才收回视线,末了只低哼了声,“勉强入眼。”
“那是自然。”阮析眉眼弯了弯,探向案上那盒桃色胭脂膏,“还差最后一步,补点血色才更精神。”
谢清辞一眼瞥见那盒嫣红膏体,眉又蹙了起来,身体下意识往后撤了寸许,“艳俗脂粉,不伦不类。”
“这不是涂脂抹粉,只是遮掩病气。”阮析拿着粉扑站在原地,慢条斯理地跟他掰扯。
“只是在颧骨处轻轻带一层,旁人近前都瞧不出来。要真的顶着白面的脸走出去,反倒更有失体面。”
眼看着她又要凑过来,谢清辞猛地起身退了半步,“不必。”
阮析慢悠悠收回手,抱着胳膊看他,“行啊,不涂也行。就是您这眉毛刚补了左半边,右边还虚着,这会儿出去,指不定闹笑话呢。”
谢清辞动作一顿,显然信了几分,伸手,“镜子拿来本王看看。”
“王爷别急,我给您补完就是了。”阮析眼疾手快把胭脂盒往后一放,顺手拿起了一支螺子黛,冲他晃了晃,“就补眉,旁的不动。”
谢清辞将信将疑坐回去,重新阖上眼,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一副任人摆布的模样。
阮析憋着笑,指尖沾了一点肉-色口脂,用指腹揉开,趁他凝神屏息的间隙,飞快在他两侧颧骨上轻轻点了两下,再快速晕开。
触感轻得像羽毛拂过,谢清辞却瞬间僵住,猛地睁开眼,眸底还带着没反应过来的错愕,随机沉了脸,“阮析!”
那点淡粉融在冷白皮肤里,像从皮肉里透出来的薄红,衬得他周身的冷硬都软了几分。
偏他本人还沉着脸,一副又气又无从发作的别扭模样。
阮析抿着唇别开脸,肩膀微微发颤,终究是没忍住,漏出几声低笑。
她抬起袖口轻轻按了按眼角,软着声音讨饶:“好了好了不笑了……真的不难看,旁人只会当您走得急,热出来的气色。”
门外忽然传来墨风压低的声音,连唤了两声:“王爷,时辰快到了,该入宫了。”
谢清辞这才回过神,下意识便要抬手去擦脸颊。
“别擦!”阮析连忙按住他的手腕,拿起干净粉扑轻轻在他脸颊压了压,把那点红压得更淡更自然,“这样就正好了,没人看得出来。”
他皱着眉又瞥了眼镜子,终究是没时间再折腾,整了整朝服冠带快步往外走。
垂在身侧的指节微微蜷起,腕间还留着她指尖碰过的温度,淡得像那缕若有似无的甜香,挥之不去。
阮析立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眼下两人虽算是达成了表面的平和,她也顺理成章住回了王府正院,可谢清辞却极少回府,常年宿在皇城根下的别院。
旁人建别院是为了避暑闲居,他倒好,专挑离宫门最近的地界置产,恨不得把来回路上的时间都省下来理政。
天底下还有这般爱上班的人,果真是个异于常人的疯子。
今日这试妆的主意,便是前几日在寺中商定的法子。
先掩去面上的病气,免得朝中老臣借题发挥,总拿他的怪病做文章。
谢清辞起初极不认可,在别院磨磨蹭蹭挨到寅中才到府上,留给她上妆的时间实在仓促。
好在她昨夜赶制出了几样用得顺手的脂粉膏黛,上妆到也算利落。
想到这里,阮析收拾妥当案上的瓷盒,转头唤来侍女桃临,“我出去一趟,晚些便回。你留在府中好生照看,不必跟着伺-候。”
桃临毕竟是太后赐的,出去办事还是要避着点她。
原主是喜欢花天酒地的人,桃临以为她又要出去风-流了,上前一步躬身劝道:“王妃也该顾着些名声。真闹出什么闲话来,不单失了王府体面,连太后的脸面也不好看。”
阮析转头,“你是太后娘娘赐来我身边伺-候的宫女?”
桃临愣了一下,没摸准她的意思,“……是。”
阮析:“既如此,我是主,你是奴,哪有奴婢规训主子的道理?守好你的本分。”
说罢,便拎起包袱,掀帘走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阮析站在了东市最热闹的街口。
长街两侧商铺林立,叫卖声、谈笑声此起彼伏,烟火气扑面而来,与那沉闷的王府简直是两个世界。
阮析深呼吸了一口,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
她沿着东市慢慢走了一圈,最后脚步停在街尾最偏僻的拐角处。
这里藏着一家“晚香阁”,门面窄小,招牌灰扑扑的,门口连个招揽客人的伙计都没有,冷清得和整条街格格不入。
阮析抬脚走了进去。
店里只有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才懒洋洋地抬眼。
扫了眼她一身素净衣裙,便没了起身的兴致,只随意摆了摆手,“姑娘随便看。”
阮析也不恼,走到柜台前解开随身的布包,取出一盒胭脂放在台面上。
“我不是来买货的,是来给掌柜送一桩生意。”
老掌柜愣了楞,将信将疑地拿起胭脂盒,掀开盖子的瞬间,一股清雅的兰花香散开。
凑近了仔细端详,胭脂的色泽匀净柔和,像春日桃花瓣尖上那一抹极淡的粉,在阳光下竟泛着一层细碎的珠光。
他卖了大半辈子胭脂,从江北到京城,从没见过这种成色的货,语气瞬间郑重了几分,“敢问姑娘,打算怎么卖?”
阮析指尖轻轻扣了扣柜台,“十两银一盒。”
“多少?!”老掌柜拿着胭脂的手一抖,差点没拿稳,“十两?姑娘莫不是说笑!”
他抬手指向柜台前最显眼处摆着的一套妆奁,“我上月刚从云苏郡淘来的一整套乌木嵌螺钿的梳篦,全京城都数得出的好东西,也才卖十二两,你这小小一盒胭脂,怎敢要这个价?”
阮析没急着辩,只取了一点胭脂,均匀抹在自己手背上,对着门外的天光缓缓转动手腕。
“掌柜请看。这胭脂能随光线变深浅,您做了大半辈子脂粉生意,可曾见过第二盒能做到这般的?”
老掌柜盯着她的手背,眼睛都直了,嘴里喃喃道:“奇了……真是奇了……”
他咽了咽口水,换了个站姿,“东西是好东西,可十两实在太高。姑娘你有多少货?能不能让些利?”
阮析将胭脂盒轻轻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