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 7 章
都督府。
沈蛟正在听长史回禀晋阳事务,门房就来传话,说是南鄢太子遣了人来。
这都督府每日都有无数人来送礼和拜帖,门房早就有一套应对章程,不过这南鄢太子却是头一回遣人登门,门房拿不准轻重,只好前来询问。
恰逢度支曹元襄也在,他是安平郡公之子,与沈蛟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听见南鄢太子的名号顿时来了兴趣:“小年宴的事我听说了,你何时竟与南鄢太子有了交情?”
说着又想起坊间有关南鄢太子的传闻,越发好奇,半个身体都朝着沈蛟靠过去:“那南鄢太子真有传闻中那么好看?”
“我前些日子还听人说呢,这南鄢太子从到了邺城之后深居简出极少露面。前几日好不容易出门一回,引得大街小巷的百姓都争相围观,用那些市井百姓的话说,南鄢太子恍若神仙下凡,美得很!”
“不过我倒是不怎么信,毕竟那些平民百姓也未必见过什么美人,但凡长得有两分姿色,都能被他们夸奖上了天去。”
见沈蛟沉着一张脸始终不曾开口,元襄用手肘撞了撞他,催促道:“你见过本人,说说他到底长得如何?坊间传闻是否有夸大?”
“元二,你要实在闲得发慌,就去军营里操练操练。”
沈蛟并未回应好友一连串的问题。
相识多年,他对元二本性知之甚深。此人仗着自己家世门第不错又生得还算端正,向来喜欢拈花惹草,将下流当作风.流。
若是叫他见到南鄢太子,此人定会色心大发,到时候怕是没有宁日。
这么想着,沈蛟索性直接下了逐客令:“我还有事,你若无事便赶紧归家,莫在这里苍蝇一样烦人。”
元襄的好奇心没得到满足,自然不肯走。他死皮赖脸地坐在原地,只当没听见沈蛟的话,打算先看看南鄢太子派来的人如何。
若真是个天仙,那身边伺候的人想来也不会太差。
沈蛟见他不动,不耐烦敲敲桌面:“前几日.你父亲还同我抱怨,说南道行台家的长女相貌端正又素有贤名,你母亲十分满意,结果几次相看都被你借故溜掉了。你若是现在不走,我就让人将你绑了送到南道行台府上去。”
听到“南道行台”四个字,元襄就已经弹跳起来——沈蛟这厮还真干得出绑人的事……他顿时美人也不想看了,火烧屁.股一样往外跑:“我忽然想起来还有要事未曾处理,先走一步。”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沈蛟冷笑一声,这才让门房将丹燕请到花厅去。
丹燕捧着装裱好的画卷到了花厅,先规规矩矩按照北楚的仪制行了礼,然后才奉上礼物:“先前元日时大都督送了节礼,我家公子特意备下了回礼叫我送来。”
沈蛟起身接过,径自将画卷展开,就见三尺来长的画卷上画满了色泽翠绿姿态各异的竹子,看竹叶上堆叠的残雪,应是冬末春初时节,郁郁葱葱的翠竹拔地而起,间隙之间偶见几枚破土而出的春笋。
相比绿竹的瘦长,刚从土里钻出来的春笋就显得圆胖可爱。
它们排列开来,向着竹林深处生长,在绿意尽头,隐约可见一六角小亭,亭中有人背对而坐,正在烹茶赏竹。
画卷右上角题了名,还有两行小字:初打春雷第一声,满山新笋玉棱棱。
“这是你家殿下的墨宝?”沈蛟小心将画卷了回去。
丹燕点头应是,看他与有荣焉的模样,显然对自家殿下的画作极为自豪。
“劳你家殿下费心,我很喜欢。”沈蛟说。
细细算起来,他与南鄢太子已有近一月未见。小年宴上相州牧被他当堂斩杀并非结束,而只是个开始,
蒋方虽然死了,但是新的相州牧人选却迟迟未定,高太后虽然理亏,却不甘心割舍掉如此重要的一个位置,双方几番掰扯之后,最后还是他推举的人顶上了这个位置。
但就算有人接手,收拾残局也要耗费不少精力时间。
而他整日就被这些蝇营狗苟的大小事情包围着,想来实在叫人不耐。
原本还能勉强忍耐,但眼下看见了南鄢太子送来的《雪中春信图》,他胸中却忽然生出一股躁意,总觉得四周空气都变得浑浊,十分想念那股清冽的雪竹香气。
“你在此处喝茶稍坐,我忽然想起有样东西想给你家殿下。”
被那股莫名的躁意所鼓动,沈蛟丢下一句话就急急忙忙地往后院去。
“给我寻一把铲子来。”沈蛟一边往后花园走,一边吩咐随行的仆役。
仆役很快寻到了铲子,不过却是去而复返的元襄送来。
看见沈蛟撸起了衣袖,一副要下地的模样,元襄大为惊讶:“你这是要做什么?”
“你怎么还没走?”
沈蛟瞥他一眼,接过铲子,见他手中还有一把,又转了念头:“既然没走,正好帮我找找这林子里有没有竹笋。”
说着他已经当先提着铲子钻进了密实的竹林之中。
如今还是正月里,霜雪未化,生得紧密的竹林一碰就落下一大捧积雪,砸在发间衣裳上化成冰水,冻得人直打激灵。
元襄被冻得嗷嗷鬼叫,但又实在好奇,只能硬着头皮跟在沈蛟身后,比苍蝇还能吵人:“为何忽然要挖竹笋?这个时节雪都未化尽,竹笋还没钻出来吧?”
沈蛟忽略了他的问题,指挥道:“总有几个早早冒头的,你去那边找。”
见他埋着头认认真真地找寻,元襄没办法,只能舍命陪好友。
两人将竹林翻找了一遍,好歹挖出了六个竹笋。
因时节还早,这些竹笋才将将冒出一点尖尖就被连根挖出。元襄为这些倒霉竹笋哀叹:“也该是你们命不好,被这凶神恶煞之人瞧上了,怕是今晚就要下锅。”
沈蛟不理会他,将六个竹笋仔细对比之后,挑出最为饱满漂亮的四个来。
将铲子扔给元襄,他随口下逐客令:“你可以走了。”
元襄又不是傻子,这时候要走了,那他岂不是白吃了这一趟苦?
他偏不走,死皮赖脸跟在沈蛟身后。
就见沈蛟命人寻了红绳与紫檀木匣来,先用红绳将四个圆胖的竹笋成对捆好放入木匣,之后又寻了一张洒金笺,慢吞吞地写字。
元襄伸长了脖子瞅了一眼,看见上头写的是“赠阿笋”。
这三个字还是用簪花小楷一笔一划写的。
元襄表情宛如见了鬼一般。
沈蛟将木匣交给等待的丹燕:“转告你家殿下,就说画我很喜欢,改日必当登门道谢。”
直到离开了都督府,丹燕还有点懵,既要登门道谢,那这木匣子里的又是什么?
元襄此时也很懵,他想了又想,还是觉得此事透着诡异,语气都变得谨慎小心起来:“阿笋是何人?不会是南鄢太子吧?”
沈蛟依旧不答,只是一味逐客:“你为何还不走?打算赖在我府上蹭吃蹭喝不成?”
元襄说:“你这样叫我越发好奇了。那南鄢太子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能得你如此看重。”
沈蛟拧眉警告地看他一眼:“莫要打他的主意,他清风朗月般的人物,跟你这种下流浪荡子不是一路人。”
元二生气:“都说了是风.流不是下流!”
说着又瞄中了另外两个因长得不够标致没能送出去的竹笋:“好歹我也辛苦一场,这两个没送出去就给我吧。”
结果手刚伸出去,就被沈蛟这厮截住。
元襄不是他对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将两个歪瓜裂枣的竹笋也一并拿走,终于气得甩手而去:“我怎会认识你这般抠搜又小肚鸡肠之人?!”
沈蛟直接送客:“慢走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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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燕带着另外四个竹笋回了金陵馆。
当看见雕工精美的檀木匣打开,里面装着的竟然是四个竹笋时,他眼睛都瞪大了:“沈都督送四个笋给公子是什么意思?”
傅雪青也有些吃惊,不过在看了红绳下压着的花笺后,又轻轻笑了声。
将木匣合上,他吩咐道:“将竹笋送去厨房,多花点银子,让他们将竹笋酢了,最近几日再每日做一些建康的时兴点心备着。”
丹燕还以为是他想吃,连忙抱起竹笋去厨房。
只是他兴冲冲地去,回来时却恨恨咬着牙,瞧上去气得要咬人。
“厨房又为难你了?”傅雪青了然问。
“又被讹了一大笔银子。”
说起来丹燕还是生气,那典客丞大约是看准了他们人手不足又有银子,派来伺候的这些仆从全都是些又贪又懒之人。
平日里做事偷奸耍滑就算了,偶尔他们殿下想让厨房做点什么吃食,那是绝对指使不动,就算让他们倒杯茶水都得使银子。
他们初来乍到,不愿为了银钱跟这些仆从闹矛盾,叫人看了笑话。
却不想反而养大了这些人的胃口。
虽然殿下确实不缺这点银钱,但想来实在叫人憋气!
傅雪青见他脸都气红了,温声开解道:“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何必同他们生气?暂且忍忍,再过些日子就好了。”
丹燕不懂为何过些日子就好了,他恨恨地说:“公子还想吃什么,我去叫他们做。总不能白花了银子!”
丹燕的疑惑在两日后得到了答案。
二月初一,沈蛟拜访四夷馆。
这四夷馆空置许久,早就已经破败不堪。沈蛟看着破败寂静的馆舍,想寻人问问金陵馆往哪边走都找不见人。
若不是早就知道南鄢太子就住在金陵馆,他几乎都要以为找错了地方。
往里走了好一段,才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