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灶涂佛
“就像你的父母,一前一后离开人世。”
黑袍人说完这几句,后撤一步,又绕到钱硕明前面来,与他脸贴脸站着,似乎想要透过黑漆漆的袍子来欣赏钱硕明脸上的神情。
而钱硕明也并没叫他失望。
短暂的震惊过后,他陷入长久的呆滞中,恍若魂魄已经飞散于躯壳之外,他就站在那,眼睛眨也不眨,呼吸也变得微弱,但过了一会,他眼底的神又慢慢地拢回来了,由他的愤怒一点一点将飞散四处的魂拽回来,拽回这副躯壳里面。
然后他的呼吸变粗,眼睛瞪大,眼底因愤怒而赤红,眼泪也一并地迸出来,承在眼眶里摇摇欲坠,牙关紧咬,肌肉抽搐。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杀了你!!!!!!!”
钱硕明嘶吼起来,抬起手就要去掐那黑袍人的脖颈,五指极尽用力,恨不得将他的脖颈撕裂扯断。
可他扑了个空。
碰到黑袍人之前,黑袍人先闪到他身后,拽住了他的脖颈,又或者该说是提起来,像提一只小狗崽一样将他提了起来。
钱硕明拼命挣脱,却怎么都逃离不了,只感觉脖颈后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而后他的愤怒渐息,又因着心火难平逐渐冒起,再次渐渐息弱……起起伏伏地来回着,闹得他头脑胀痛。
钱硕明也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直到黑袍人将他用力往前一甩。
钱硕明眼前一黑,直觉五脏六腑被黑袍人用力拍在地上。
他只反应片刻,便拖着酸痛的身体站了起来,将桌上的水杯一砸,抓起碎瓷片向那黑袍人刺去。
黑袍人见状,抬手一掀,将他推倒在地。这时候他还没使劲,更不打算要钱硕明性命。但随即钱硕明又爬了起来,又朝他冲了过去,面容狰狞的样子,一瞬叫黑袍人生畏,他不晓得一介凡人怎么会这般可怖,更不晓得自己怎么会被一介凡人吓到,于是在钱硕明跑来他身前时,他启用内力,将钱硕明用力往后一拍,打算干净利落地处理了他。
顿时,钱硕明腾空而起,口中喷出血雾,摔到地上后,身体抽搐了两下,再没爬起来。
黑袍人这才安心离开了。
钱硕明躺在地上,还在试图站起来,可他的身体完全不受控了,而且他也看到黑袍人已经离开了,知道寻仇无果,且自己又杀了父母的转世,他的眼泪就一直不停地流,嘴里的血也随着他的呜咽不停地往外涌。
后来钱硕明就完全无知无觉了,不知道他是怎么躺到床上去的,杜连柏又在他身上花了多少功夫才将他救醒,只是他睁开眼的时候,身边有一道很雀跃的女声,
“杜师父,杜师父,木郎醒了,他醒了,你快来看。”
听到木郎这个称呼的时候,钱硕明还以为自己转世投胎,换了姓名。
可杜连柏的脸再次出现在眼前时,钱硕明才从那恍恍惚惚中寻回神思,他没去想木郎的事,看着杜连柏便哭了起来。他想坐起身,但一动弹,便痛得钻心。
钱硕明垂了眼,奋力去打量自己,视线所及的范围内净是纱布,纱布下盖着草药。
他用力嗅了嗅,辨别出几味治烂疮的草药。
“为何用这些药?”
钱硕明问,
这药与他的伤并不对症。
他被那黑袍人打了,怎么会用治烂疮的药?
杜连柏闻言,哀叹一声气,没开口,但他身后站着的姑娘有些蠢蠢欲动,钱硕明便将目光投向她,想着先前她好像唤杜师父来着,便问,“你知道杜师父为什么要这么用药?”
“用治烂疮的药,自是因为你长了烂疮啊,这还不明白么?亏你还是杜师父的徒弟,他唯一一个徒弟。我缠了他这样久,他浑然不认我当徒弟呢,叫我还以为你这徒弟多厉害,所以他才看不上我。”那姑娘说。
杜连柏抬手拦了拦那姑娘,“翠玉,莫要胡言。”
翠玉不耐烦撇撇嘴,倒是听话地没再说了。
杜连柏看着钱硕明,终于开口,“你先前受了伤,你的伤非比寻常,我花了好些功夫,中间或许是用药不当,你这才起了烂疮。但是无妨,你的内伤已经无碍了,只皮肉生了烂疮,等疮好了,应当就没什么事了。不过说到这里……我倒是想问问,你出门一趟,缘何受了这么厉害的伤……我险些都治不回来。”
杜连柏这一问,叫钱硕明想起命丧于自己之手的两个婴孩,闭上眼,不肯作答了。可尽管他闭上了双眼,眼睫还是被浸出的泪水濡湿。
杜连柏看这样子,明白他是不肯说了,拉着翠玉走了出去。房间里徒剩了钱硕明一个人。
之后的一年,钱硕明身上一直不停地冒烂疮,经杜连柏医治,第二年,开始渗血水,第三年才开始结痂,钱硕明才能清清爽爽站着下地不用敷药。
而在这期间,他与那叫翠玉的姑娘没少交流,也明白了她口中的木郎正是他。
“因为我第一次在杜师父这里见着你时,你的手脚便被他用木板绑住,当时我问他你叫什么,他又无暇回答,我便自作主张给你起了木郎这个名字……木郎木郎。不过我也想过叫你木头的,可木头嘛……人们不都用木头来形容木讷的人么?彼时你躺在床上,我也不晓得你是不是木头般的性子,所以便唤你木郎。”
“所以而今呢,与我说上话了,还觉得我是木头么?”
“你这人的性子倒是跟木头没什么关系,不过性子……哈哈,我说了你别生气,我倒觉着你的性子像砍木头的锯子,再呆再愣的人遭你嘴毒几句,很难再冷静地做木头。你真是有一张活能把人毒死的嘴,连上门来取药的小厮都不放过。不过,你的嘴还是不要那样毒,特别是做医者,时间长了,很容易得罪人,遭报复呢。”
钱硕明听完以后,侧头看了看坐在他身旁的翠玉,倒是很难得,这样的话从她嘴里出来,他竟不生气,不想反驳,也不想打她,反倒觉得她有些可爱。
许是在床上躺久了,气量大了吧。
钱硕明道:“听杜师父说你想学医?”
翠玉双手绕着自己的小辫玩,脚一前一后地摇晃,“嗯。”
钱硕明看着,不知为何也想玩她的小辫,心头痒痒的,“为什么想学医?”
“因为别人说女子学医不好,我便想学医了。”
钱硕明闻言,失笑,“这是什么道理,别人说女子学医不好你就想学,莫不成别人不说女子学医不好,你就不想学了?”
翠玉思索了一会,用力地点了下头,“大抵……是这样的。”
说罢,她叹了口气,
“我只是有些不服气罢了,我爹说女孩子家家不必学那么些没用的东西,总归是要嫁出去做人家媳妇的,会照顾人就行了。但我听了,我就是觉着这样不对,不好。我也有见那些小姐学读书写字啊,那些豪门富户家的父母难道不比我这样人家的父母有见识有眼界,他们都许他们的女儿读书学习,为何我做什么在我父母眼里就都是不好。正巧杜叔回来了,我便从之前做工的府里回来了,我原是个小丫鬟呢。而今在杜叔医馆里打杂工。许是他看出我学医的心思不正,只为着证明女子与男子没差,根本对医术不太上心,所以一直不肯认我这个徒弟吧。”
钱硕明想起她前几次替他换药上药拎起的兰花指,又想起她之前闻着血腥味干呕的模样,评了一句,
“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翠玉闻言,扭头瞪了他一眼,“哼,你快些好起来吧,叫我看看杜师父唯一的徒弟是何等水平,若是个庸才,你且听我整日在你耳边叨风凉话,用唾沫喷死你!”
钱硕明挑挑眉,来了兴致,“行,你且等着看,是我被你的唾沫喷死,还是你对我的医术刮目相看。”
有了翠玉整日的挑衅作伴,钱硕明很积极地喝药敷药治疗,虽然还是时不时地会想起父亲母亲,想找黑袍人报仇,但他更想好好活下去,心上背负的罪恶的阴霾,也因为翠玉整日的叽叽喳喳被驱散不少。
疤褪得差不多后,钱硕明准备在医馆看诊,上工前一天,他在屋里整理东西,翻出之前装神仙肉的匣子时,心中百感交集,他痴坐在那看着匣子好一会,才伸手去抓起匣子,刚拿在手上,他便发觉重量不对,颠了颠,里头无有声响,于是他急急打开,发现里头空无一物,原先那琼脂一样的神仙肉竟是消失不见了。
他忙带着空匣子去找杜连柏,问他有没有动过自己的东西。
杜连柏闻声,一看到那个匣子便站了起来,走到钱硕明身前,一五一十全部相告,
“你先前伤重无医的时候,我给你吃下这块肉你才好的。而后你生了好些烂疮……所以不是我用药出错,而是这东西……你吃下以后便就是这样了。我不晓得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东西,更不知道这是什么,不过你伤重昏迷的时候,我没得法子,到处寻医问药,遇着个半仙,他说让你吃下这个就能好,吃下这看起来不像肉的肉就好了。当时我也是没有办法,你的情况……太糟糕了,想着试试也无妨,我就让你吃下了。虽说三年……这三年辛苦,但能捡回一条命,这三年也不算什么。”
说自己用药用错了,是杜连柏第一次对钱硕明撒谎,他不晓得自己为何会在这件事上撒谎相瞒,之前他可是连他父母亡故都没有瞒下来,但当时在钱硕明跟前,他只是犹豫了会,就将这事掩下来了。
不过此时他解答了钱硕明的疑惑以后,他也有困惑的事情要问钱硕明,“这东西你到底从哪里得来的?”
“之前你又到底去了哪里,叫自己落一身那样重的伤?”
可钱硕明一听到这不见的东西被自己吃下以后,就看着空匣子出神,杜连柏抓着他的肩膀晃了几下他才醒过神来,但他也没有回答杜连柏的问题,继续问道:
“所以……所以我之前吃下这肉以后,内里受的伤全好了,之后也就是生了烂疮而已?”
杜连柏:“对啊……怎么……这肉,吃下去不该是这种反应么?”
钱硕明摇了摇头,又觉得荒谬似的笑了笑,心中庆幸,得亏杜连柏先前隐了他吃下神仙肉的事情,不若那个时候,他要是知道自己的命是用那两个婴孩换回来的,他怕是要决意求死。
不过那躺在床上生烂疮,感受自己每寸皮肤流脓发臭的时光,也并不好受,说是生不如死也不为过。如今想想,那些日子得亏杜连柏和翠玉在他身边陪着了,
“我也没想到,没想到会是这样。”
钱硕明说完,脑中闪过黑袍人的身影,忙抓住杜连柏的手嘱咐他,
“师父,这东西凶险,我得来也是偶然,费了好大一番功夫,你切莫看这肉能医我内伤便想办法去寻,决计不能去!若是有人寻上门来问你要不要这样的肉,也切莫与他们做交易,只管赶走便是了。”
杜连柏见钱硕明紧张的样子,“所以……你是因为这块肉才受的伤?”
钱硕明垂眸,低声回应,“算是吧。”
杜连柏:“这肉……这般可怖?”
钱硕明抓紧了杜连柏的手,严肃道:“师父,答应我!”
“我晓得你是个宅心仁厚的,为了寻草药,能从南良走去邕都,可这药……这肉,你切莫去寻!!!”
杜连柏难得见钱硕明这样,忙应下来,“好,好!我答应你,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