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纸比人会撒谎
太液池,凝光殿。
长信宫的懿旨是子时送出的,天还没有亮,凝光殿四面的宫门便都落了锁。
这里原是先帝为宠妃修建的消暑行宫,宠妃失宠后,殿宇也跟着荒了。十余年无人居住,朱漆宫门褪成暗红,檐角的铜铃被风雨蚀去光泽,只有殿后那片药园仍有人照料。深秋时节,别处草木已经显出枯黄,那道高墙后却浮着一层浓绿,晨风吹过,还能带来一点苦涩药气。
虞听晚到时,守门的长信宫内侍已经同秦照僵持了半刻钟。
内侍约莫四十来岁,生得白净,身上穿一件鸦青色圆领袍。他自称长信宫掌事严福,手中捧着太后懿旨,无论秦照说什么,都只将那句“先帝旧物不可惊扰”重复一遍,语气十分恭敬,脚下却半寸不让。
裴彻没有穿朝服,只披了一件玄色大氅,站在太液池边看水。他似乎并不急着进门,听见虞听晚过来的脚步声才转过身,目光在她裙角停了一下。
凝光殿外铺的是碎石小径,昨夜降过霜,石面又湿又滑。虞听晚为了不叫人搀扶,走得比平日慢些,裙角还是沾了两点泥。
“臣来迟了。”
“没有。门还没开。”
严福这才知道她便是近日留在承明殿修史的兰台女官。他飞快地打量虞听晚一眼,又垂下目光:“虞大人见谅。太后娘娘昨夜偶感风寒,听闻有人要翻检凝光殿,担心先帝遗物受损,这才命奴婢前来封存。并非有意阻拦陛下。”
这句话说得很有意思。太后不是不许皇帝进去,只是不许任何人翻检。裴彻若强行命人开门,便成了为查一味药惊扰先帝旧物的不孝之子。
虞听晚看向他,见他仍没有开口的意思,只好自己走到宫门前。铜锁是新的,锁孔周围却留着数道擦痕,其中两道颜色极浅,显然昨夜刚被钥匙碰过。
“严公公,凝光殿封闭多年,平日由谁保管钥匙?”
“钥匙一直收在长信宫。”
“昨夜有人进来过?”
严福露出一点为难:“太后命人封殿,自然要先查验门户。”
“查验了多久?”
“约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足够搬走许多东西,也足够往里面放进一些本来没有的东西。虞听晚没有继续逼问,只将手搭到冰冷的铜锁上,像是十分遗憾地叹了口气。
“既有懿旨,今日便不查了吧。”
严福显然没料到她退得这样快,准备好的解释一句都没用上,神色反而更谨慎:“虞大人明白太后苦心便好。”
“只是《潜龙遗录》中那段赐药旧事,臣还缺一处旁证。”
虞听晚转向裴彻,态度比方才在承明殿中恭敬许多:“既然凝光殿不能开,臣只能照现有旧档写。景和十一年,凝光殿尚由太后娘娘掌管,药园的苦尾藤想必也是娘娘命人种下的。臣回去便将此事补入正文。”
严福眼皮轻轻一跳。
这点动静十分细微,若虞听晚一直盯着他,反而容易叫他有所防备。她偏偏说完就去看水面,仿佛当真只是在向皇帝交代修书之事。
裴彻终于接话:“准。”
“陛下。”严福往前半步,“药园中花木由内府统一栽种,未必与太后有关。史书落字慎重,是否应当再查一查?”
“门不是你们封的么?”
严福一时答不上来。
裴彻从池边走回,靴底踏过结霜的碎石,声音不疾不徐。他没有看严福手里的懿旨,只停在虞听晚身侧:“凝光殿既不能开,虞卿便按自己查到的写。太后若觉得不妥,自会让人把证据送到兰台。”
说罢,他竟真的转身离开。
虞听晚跟出去十余步,确定严福听不见了,才低声问:“陛下不怕他们趁机将殿中东西搬干净?”
“昨夜已经搬过。今日再进去,只能看见他们愿意让朕看见的。”
“那陛下为何一早过来?”
“看看谁守门。”
裴彻没有回头,脚步也不曾慢下来。虞听晚却明白了。严福既是长信宫掌事,又被太后派来亲自封殿,说明凝光殿里的秘密至少值得一个心腹守上一夜。更重要的是,他方才听见苦尾藤将被记在太后名下时,第一反应不是接受这桩功德,而是劝她再查。
太后不愿让人知道苦尾藤出自凝光殿。
回到承明殿后,裴彻照常去前殿召见朝臣,仿佛清晨那一趟只是散步。虞听晚则回到东偏阁,将凝光殿药园近二十年的收支册全调了过来。
册子不多,只有七本。
药园在景和十三年以后仍有进项,到了景和十五年却突然停了,往后十余年再无购买种苗、雇佣花匠的记录。可虞听晚今早亲眼看见,墙后的药草长得极好。没人买种、没人施肥,也没人修剪,一片荒了十余年的药园不可能自己活到今日。
她把七本账册按年份排开,又取来一碗清水,用小笔蘸湿纸角。宫中各处账簿所用纸张看似相同,入水后的纹理却会显出差别。兰台纸浆中掺竹,纹理细直。内府账纸为了耐存,会添少量旧宫绢,浸湿后纸面能看见极细的丝缕。
景和十五年以前的账册都是兰台纸,最后一本却在水痕下浮出了银白色纤维。
封皮是真的,里面的纸被人换过。
虞听晚正要拆看装订线,门外有人报大理寺少卿谢临川奉旨前来。片刻后,一个身穿绯色官袍的年轻男子随内侍进门,手中提着只黑木勘验箱。
谢临川约莫二十六七岁,眉目清俊,衣袖和靴面都收拾得干净。他进门先向虞听晚行了平礼,又看一眼占满案面的账册,没有立刻问案情,而是将勘验箱放到离她最远的桌角。
“陛下命大理寺查西市行刺案,听说虞大人这里有一册可疑旧账。”
虞听晚没有把账册递给他:“谢大人查的是刺客,这本是内府药园账,两者有何关系?”
“刺客箭上的毒需要苦尾藤压制,苦尾藤出自凝光殿。若有人长期给证人送药,药园账便是凶案证物。”
他说得合情合理,虞听晚却仍压着那本账。大理寺过去十年由太子一派掌控,谢临川虽是今春才调任入京,她也不知道这个人究竟忠于谁。
“谢大人怎么知道哑九长期服毒?”
谢临川伸向账册的手停在半途。
这件事昨夜才由太医诊出,知情者只有承明殿、玄甲卫与太医院。裴彻让谢临川来查案,或许会告诉他哑九中了毒,却没有必要连长期服药的细节都交代。
虞听晚望着他,谢临川也望着她。两个人隔着一册薄薄旧账,谁也没有先移开手。
过了一会儿,谢临川收回手,从勘验箱底取出一个纸包:“因为刺客身上也有苦尾藤。”
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片碾碎的青叶,与哑九布包中的药叶十分相似。谢临川说,刺客昨夜被同伴灭口,尸身送到大理寺后,仵作从他牙缝里找到了这些碎叶。对方行刺前嚼过苦尾藤,说明他知道箭毒配方,也提前为自己准备了解药。
“这件事,陛下还不知道。”
“为何先告诉我?”
“陛下让我来找虞大人。他说你疑心重,若我空手来,连一页纸也借不走。”
虞听晚沉默片刻,终于松开账册。裴彻对她的了解增长得太快,实在不是什么让人高兴的事。
谢临川没有立即翻页,而是先戴上一双薄绢手套,检查装订线和纸边。看到那处被水浸出的银白纤维时,他从箱中取出小刀,刮下一点纸屑放进瓷碟,又滴入两滴浅褐色药水。
纸屑慢慢浮开,露出几缕不易察觉的丝线。
“旧宫绢。”他说,“这种纸只在内府废库制过一批。五年前重修库房时,为节省纸料,工匠将虫蛀宫绢打碎混入纸浆。民间没有,兰台也没有。”
“五年前的纸,为什么装进十五年前的账册?”
“因为有人要换掉原账,又舍不得毁掉真封皮。”
谢临川用小刀挑开一处线结,露出藏在书脊中的狭窄夹层。里面塞着一张折成指宽的残纸,边缘焦黑,展开后只能看见六行字。
景和十一年冬,三殿下夜至广储库,取药,放粮。兰台令虞崇随行,皇后遣内侍严福护送。
下面盖着内府监的旧印。
若这页是真的,虞听晚编出的雪夜开仓便不再是假史。裴彻不但亲自去过广储库,孟太后还曾派严福相助。今早守在凝光殿外的那个人,正是十七年前的见证人。
虞听晚将残纸拿到窗前,没有先看字迹,而是迎着日光看纸。纸面颜色陈旧,折痕中也积着黑灰,墨迹则因受潮微微晕开,一眼看去没有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