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幼者何辜
李重云知道,自己如今是个满身罪孽的人了。
他询问过殷不换,当时到底是什么一个场面。
殷不换面如菜色,只回了一句——
布老虎的眼睛黑漆漆的,它浑身都被血浸透了,要不是因为它黑漆漆的眼睛,我都看不到它,因为它的身子被地上的碎肉埋了一半。
殷不换一想起昨夜目睹的场景,便被抽魂一般。
他无法去克制自己的想象,想象很多事情,自己未看到的,一个点无数的延伸。
差役说,里面最惨的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娃。
他怎么就没看到呢?
他努力地想,努力地思考,他怎么就没看到呢?
最后他对自己说,他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看到。
人在经历过重大创伤时,常常会选择遗忘。
在差役问询结束之后,殷不换用了两个时辰,一顿饭和一场睡眠的功夫,忘记了很多很多,保持欢乐,维持喜悦。
又在李重云与暗卫询问他的时候,重新想起。
缓过神的白万春来到李重云的身边,想要将李重云拉起来,却看他的头已经“深埋”地底,她又去抓他的身子,先将他翻过来,还是不行,他浑身上下像灌了铁一般的重。
阙春深瞧见不对,也过来帮着白万春将李重云拿起来。
两个人一起发力才将他翻过身。
偏堂里没有几盏灯,因方展月要抄写,所有的光亮都汇聚到她那里了,代州的天黑得很快,它不是一点点的沉下去的,而是在某一个瞬间,某一个眨眼。
白万春摸到了一些液体,她以为是眼泪,等阙春深举灯凑近,她才发现,他的脸上有一个“窟窿”,正潺潺流血。
白万春往外冲出去叫人,阙春深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人。
一句话是一家人的祸事。
一个念头,一个行动,也是一家人的祸事。
后来,这件祸事被一个幼小的孩童承担了。
阙春深没有再做出任何的举动,安静地垂眸看着李重云。
方展月搁了纸笔,手旁是凌乱带血的纱布,她嫌纱布碍手,不好写字,便将其解开。
心似火烧尽,绵延枯骨数十里。
她看了阙春深一眼,他在关心李重云的生死,没有注意到方展月的注视。
今日代州灭门一案与当年端慧太子遗体被毁案何其相似。
阙春深的叔叔阙十三因友人一句,端慧太子墓是独山人今生最伟大最辉煌的创造,在之后的一百年,也绝找不出第二座如此巧夺天工的造物,而冒险潜入其中,却意外引爆炸药,毁了一整座墓穴。
阙十三死了,留下阙氏满门为他承担帝王与朝妃的怒火与杀意。
所有的,一切的罪责,都成为了阙春深初见时的模样,狼狈地躺在稻草堆里,他所遭受的一切并非官家授意,而是朝妃的怒火。
阙十三没有孩子,阙十三的哥哥有两个孩子,都是男孩,与端慧太子死时一般大。
这个被怒火与恨意冲昏了脑袋,疯狂到极致的女人,领着侍卫,去大牢里将阙氏一家提出来。
一场惨烈的酷刑就此展开。
她要阙春深的父母选,两个孩子,一个是哥哥,一个是弟弟,做出抉择吧。
长达半个时辰的犹豫之后,阙春深的父母选择了弟弟。
再后来,戚寒声特向官家求情,宽恕阙氏一族,他们因此流放岭南。
那个时候,刚好方展月将阙春深带走。
方展月想将他还给阙氏夫妇,阙春深抱着床腿,抱着廊柱,她怎么也拉不动,他的爹娘在帝姬府的门口,遥遥望着他,他咬牙绝不回头。
他再也不想见爹娘与弟弟了。
随便在这里,做个奴仆般的活着吧,再也不要看到他们,再也不要看到他们了。
如果方展月不要他,他就走出去,汴京城那么大,他还有做机巧的好手艺,哪里都可以活,不靠任何人的活。
当时方展月擦干了他所有的泪水。
她告诉他,我保护你,我永远保护你。
他还没来得及学会恨这个字,就感受到了恨。
方展月曾反复翻看过端慧太子遗体被毁案的卷宗,阙春深的遭遇被写在了一张纸上,夹在里面,随着岁月蚕食。
有一日,这张纸飘到了地面,路过的人没怎么注意,一只脚,两只脚,好多只脚踩上去,有的人鞋底有水渍,有的人鞋底有泥土。
等到方展月再次拿起的时候,这张纸上的很多字已经看不清了。
这样的纸,也不需要夹在卷宗里了。
朝妃因为此事被官家责罚,不痛不痒的惩罚,她不出几年便重病而亡了,在她最后几年,混沌不清的神志中,一直在想着她的孩子,思念他,爱着他,宫城太无聊了,家里也无聊,官家也逐渐变得无聊了,她就死了。
方展月听说,阙春深的弟弟在岭南成家立业了。
阙春深其容含怆,星坠四野,又是造出一场火焰焚烧,有时被一场雨浇灭,期间草木凋零,残灰遍地。
他的心中烧了很多次的火,又在无数个瞬间熄灭。
他到底该报复谁呢?
她看不到他的面容含怆,只能看见,他的脊背依旧挺直端正,似一竿竹立在尘土间,石板上。
差役的脚步纷至沓来,方展月缓缓扭过头去。
阙春深把李重云交到差役怀里,白万春则继续留下来,她还想听一些事情。
他缓步走至方展月身边,蹲下身子,仰望她,他嘴角绽开一个漂亮的笑容,很温顺。
方展月换了一张新的纸,提笔蘸墨,对那乖汉子说:“那玩生长什么模样?你且仔细说来。”
乖汉子道:“好看,漂亮,十分好看。眉毛……眉毛好看,像墨条横在眼上,下巴是尖的,嘴巴有些小,但和姑娘的嘴巴比起来,差得有些远,毕竟男人的嘴巴太小,也不是什么好事。还有……还有,就是他很瘦很瘦,那姑娘来了,他才长出些肉,不过,也胖不了多少,我觉得,两个他顶一个我了。”
乖汉子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气馁地说道:“现在是三个了。”
“眼睛,嗯……玩生的眼睛,是死眼睛,一点活人气都没有,虽然我们不能直视他,但我偷偷的看到了,他就不像是个人。”
“他的鼻子也好看,皮肤特别白,像死了很多天的人被冰起来的样子,和他的死老婆被冻在冰棺里一个模样。”
方展月照葫芦画瓢,一连画了五张出来。
阙春深将纸一一拿起,供乖汉子看。
“不对,都不怎么对.”
方展月的画工十分的粗犷与简洁,短短几笔,勾勒出一个人的基本特征。
“哪里不对?”方展月问道。
“你画得太不美了,一张都不美,差远了。”乖汉子说。
方展月指了指身侧站着的阙春深:“玩生比他还美吗?”
“嗯……他们的脸长得都一般美丽,我要是夸这位公子,也是那样的说法,但是……但是……呜……感觉不一样,这位公子在我面前,我不怎么会注意到他,倒不是说他不美,就是觉得,他就像是你带出来的物件一样。”
“两个美人,在这位公子面前,我不哆嗦,也不想尿尿,更没有龌蹉的心思。”
方展月叹了一口气,问道:“那你对玩生有过想一起睡觉心思呗。”
汉子点了点脑袋,他道:“我害怕玩生,但又喜欢他,全教上下没有一个不喜欢他的,没有一个人不想要玩生做他们欢人的,就连得了终极奥义的教主也被他深深吸引。”
方展月又问:“那你说,玩生脸上,身上有什么明显的特征。”
乖汉子摇了摇头,“明面的,我看不出,背地里的,我也没机会看。”
“他又没找我睡过觉。”
方展月回道:“那牢里关得那些人,有同玩生睡过觉的吗?”
乖汉子摇头:“他只喜欢女人,只和女人睡觉,才不和我们这堆男人混在一处呢。”
方展月把笔拿起来,将阙春深揪过来,两个人贴得再近些,一手摸着他的脸皮,一手画,这乖汉说得着实太过于抽象,她得换一种画法了。
朝着与阙春深相反的方向画,但不能太相反,毕竟美人面,美的鼻子嘴巴眼睛都是相似的,但美起来又是形态各异的。
阙春深微微俯下身子,迎合方展月的动作。
画完之后,方展月亲自拿起给乖汉看。
乖汉还是不满意。
白万春出声:“不妨让我添几笔吧。”
说着,她便加了几笔,乖汉一看,眼睛大亮。
“对,玩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