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第八十六章
八月十四这日,天才刚亮,何记后院便已经有了豆子煮开的香气。
昨夜泡好的豆子在锅里慢慢翻滚,长案上摆着芝麻、白糖和面粉,几只洗净的陶盆也都提前晾在一旁。
何春酿挽着袖子守在灶边,见豆子已经煮软,便让五娘拿凉水过一遍,自己则把筛好的芝麻往案角推了推,准备等豆沙做好以后再炒香做馅。
张五娘一边往木盆里捞豆子,一边看着案上摆开的那些材料,忍不住问道:“春酿姐,今日这些月团是不是都要做完,我看这一盆豆子可不少,怕是一直忙到晌午也未必能歇下来。”
何春酿把浮起来的豆皮慢慢撇去,听完只笑了一下:“今日先做够下午送人的,明日中秋再补一批也来得及,又不是摆出来售卖,不必一大早便把自己忙得够呛。”
何顺这时从院里抱了几根劈好的柴进来,顺手拨了拨炉膛里的火,五娘见他满手都是灰,立刻将刚洗好的豆子往自己这边挪了一截。
何顺看见她这个动作,也知道她是在防着自己伸手帮忙,只好将两只手抬起来给她看:“我知道,今日这些豆子金贵得很,我先去把手洗干净,省得碰一下都要被你嫌弃。”
五娘想笑又忍住了,只低头继续搓着盆里的豆皮,何顺也没有再凑过去添乱,转身便去井边打水洗手,灶房里很快又只剩下锅中轻轻翻滚的水声。
桂花豆沙下锅以后慢慢收去水气,等豆泥渐渐浓稠,何春酿才添了白糖,又舀进前些日子熬好的桂花酱,让清浅的花香一点点融进豆沙里。
芝麻糖馅做起来省事一些,只需要将芝麻炒香以后稍稍碾开,再拌入白糖,两样馅料做到午前便已经齐备,分别装在陶盆里放凉。
何春酿舀了一小勺桂花豆沙放在碟中,等不烫口以后才推给五娘:“你再尝一回,看看这次的甜味够不够,如果淡了,现在添糖还来得及。”
五娘认真尝了两口,含在嘴里慢慢品过以后才点头:“这个甜味已经正好了,桂花也没有压过豆沙,包进月团以后外面还有一层皮,吃起来应该不会腻。”
何春酿便把两盆馅料挪到窗边放着,又开始和面准备外皮,今日的月团并不做大,每一只只有巴掌心大小,两种馅料各占一半。
第一炉月团出炉时已经过了午时,外皮烤成浅浅的金色,何春酿从里面挑了两只边角略有裂纹的掰开,让几个人分着尝过以后,才把其余月团摆上竹筛散热。
等到申时,放凉的月团已经用油纸一个个包好,柜后的竹篮里装了满满一层,何春酿朝前铺看了一眼,才叮嘱周砚平和何顺:“今日来店里吃东西的客人,临走时记得送上一块,不另外收钱,就当何记提前给大家添个中秋的意思。”
最先收到月团的是一位常来喝甘草水的老人,他结完账正准备起身,何顺便从竹篮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老丈先别急着走,今日铺里做了些月团,中秋将近,来店里的客人都有一块,这个不另外收钱。”
老人接过以后还有些意外,拿在手里看了两眼才问道:“怎么还有白送的东西,我今日不过喝了一碗甘草水,你们再送我一块月团,岂不是比我花的钱还多了?”
何顺耐心解释道:“掌柜的特意交代过,这两日就是送给街坊尝个节令味道,老丈若是自己不爱吃甜的,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也成。”
老人这才把油纸包仔细收进袖中,又提起家里的小孙女正喜欢甜食,今日正好借何记的光,晚上回去也能给孩子添一样应节的小点心。
胡娘子稍晚些也来了,她照常坐下喝了一碗桂花酒酿,结账时见周砚平又递来一个油纸包,便隔着柜台朝中院喊道:“春酿,你这是嫌自己这两日还不够忙,中秋前还非要再给自己添一桩事情?”
何春酿正在后头收拾第二炉月团,听见声音便隔着传递口回她:“一年也就这么一回,你拿回去尝尝便是,若觉得哪里不好吃,明日再来告诉我,我也好知道下回该怎么改。”
胡娘子听完也不再客气,把月团往袖中一收,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留下了一句:“那我可真拿走了,若是今晚吃得好,明日兴许还要再来讨一块,你到时候可别舍不得。”
这一下午,柜后的竹篮一点点空了下去,等天色擦黑时只剩下十来只月团。
张五娘收拾东西时低头数了两遍,还是担心明日中秋来的人更多,到时候不够分。
何春酿正把剩下的桂花豆沙和芝麻糖馅装进陶碗,“今日剩下的馅料还够再做一炉,月团还是现做现吃好,若真送完了也没什么,大家吃的本来就是个节令意思。”
等最后一桌客人离开以后,何记前铺的灯也跟着熄了下来,街上的桂花香混着各家准备中秋吃食的甜味,从渐深的夜色里一点点飘进院中。
第二日一早,几个人比平日早起了一阵,将昨日留下的馅料又补做了一炉月团,等第一盘新出炉的月团放上竹筛晾着,前铺也到了该卸门板的时候。
中秋的街市醒得格外早,提着果子、香烛和节礼的人已经从巷口来来往往,何记才刚把前铺收拾妥当,便见松月斋的李掌柜提着两包红纸包好的点心走了过来。
李掌柜站在门口先拱了拱手,这才将手里的点心往前递了递:“今日中秋,我带了些松月斋的点心过来,给何掌柜和铺子里的人添个节,东西不多,大家分着尝个味道便好。”
何春酿没想到他会这么早过来,接过东西以后便侧身让开门口:“李掌柜太客气了,两家铺子离得又不远,往后想来坐坐便来坐坐,哪里还用每回都提着东西上门。”
李掌柜进门以后没有立刻坐下,目光在柜前几块木牌上扫过,随后又落到柜后新装好的那一篮月团上,便问了一句:“这些也是何掌柜自己做的?”
何春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从里面挑了一只桂花豆沙、一只芝麻糖馅,另外拿油纸包好递过去:“今早刚补做出来的,李掌柜既然来了,也带两只回去尝尝,手艺比不得松月斋精细,不过趁新鲜吃着还成。”
李掌柜把油纸包接在手里,拇指轻轻压着纸包的边角,过了片刻才开口道:“何掌柜,其实有件事情我早就想同你说,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候。”
何春酿听出他话里的认真,便没有继续站着客套,只把桌边的茶盏往前推了一些,请他坐下来慢慢说,自己也在柜边另一张凳子上坐下。
李掌柜落座以后才提起米糕的事情,“松月斋刚开门的时候,我便知道附近还有何记卖米糕,原先想着大家各做各的,客人喜欢谁家的便买谁家的,可后来听说何掌柜把米糕停了,我心里一直有些过意不去。”
何春酿听完便明白了他的来意,神情反而比他自在许多:“李掌柜不用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我停米糕也不是为了给谁让地方,只是尝过你们松月斋的点心以后,知道这一样东西我确实不如你们。”
李掌柜见她说得坦然,原先准备好的那些客气话反倒不好再说,只轻轻呼出一口气:“何掌柜能这样想,我也就放心了,若是换成旁人,只怕多少都会觉得松月斋过来抢了生意。”
何春酿听见“抢生意”几个字,眉梢微微动了一下,端起茶盏喝过一口才开口:“街上的客人又不是谁家的,谁做得好,谁家方便,人家自然就去谁家买,哪里谈得上谁抢谁。”
她把茶盏重新放回桌上,又接着说道:“说到底就是我做米糕的手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