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Chapter 6
七月廿九,项王到了荥阳。
八月初一,柏撤出曹阳,退回函谷。曹阳在关外,守钟离眜够,守项王不够。
辛在关门里等着。
“关上多少人。”柏问。
“连大王带来的,一万六千余。”辛说,“弩是够的。”
柏上了关楼,往东看了一会儿。关道从函谷关下延申出去,只看得见弘农涧的对岸。
那天下午,她把韩信叫到关楼上。
“你打算守哪里。”
韩信在关楼上从东走到西,又从西走到东,在南边那一面停下了。
“关南十几里,山里有一条路,从东边绕到关后头。”
辛在旁边,抬起头:“那好像是秦时修关的时候开的路,运石头的。早就荒了。”
“荒了,还能走人。”韩信说,“臣走过。六月里在转运上,从宁秦往函谷调牛,嫌关道挤,走过一回。”
柏看着他。
“一千人够不够。”
“够。那条路窄,来的人再多,一次也只能过来一个。”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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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一日,项王到了关下。
楚军的营漫山遍野都是,从关下一直扎到曹阳那座空营。
午后,远远地看见项王骑着马往关下来了,身后只跟着几十骑。
马是乌骓,比别的马高出一头。马上的人没有戴胄,甲外头披着一件红袍子。
他在关下停住了,离关门不到一箭。
关上的弩手扳起了弩机。辛回头看柏。
柏抬手停住。
“秦王?”项王说。
他的声音很大,关楼上听得清清楚楚。
“秦没有王了。孤烧咸阳的时候,你们宫里的女人都跟着孤东去了,就少你一个。”
他停了一下,拨马左右看了看,莞尔。
“你丈夫是孤在巨鹿拿的。王翦的孙子。”
关楼上没有一点声音。
“孤没有让他死得太快。”
他又笑了一声。
“下来。孤不杀女人。”
柏站在垛口后头,看着他。
“秦王子婴,”她说,“子婴元年十二月,为项籍所杀于咸阳。”
项王没有再笑。他在关下又停了一会儿,抬着头,盯着柏。良久,拨马回去了。
乌骓跑起来,身后那几十骑跟着一起转过去,像一阵风。
柏看着那一骑越跑越远。
二世二年王离领兵东去,也是这样,一骑走在最前头,越走越小。那一日她站在肤施城上,看到最后,看不见了,才下来。
她还站在垛口后头。
辛过来问,弩手要不要换班。她没有应。辛又问了一遍。
“换。”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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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柏让成把频阳那一卷拿来。
成摊开了,找到王离那一行。
“改:二世三年十二月,巨鹿城下被虏。不降。死于楚。”柏说。
成的笔停了一下。
“不降,有验么。”
柏没有马上答。灯芯爆了一下,她恍然中偏头笑了一声。成抬头看她。
几息过后,柏终于开口:“他说……他说没有让他死得太快。”
一千余个日夜了,哪里是笑呢,分明是悲不成悲。
成低下头,写了。
写完了,他没有抬头。
“爵呢。”
“爵已经给了王令。不动。”
成把卷收起来,出去了。
那一夜,柏的灯点到很晚。苓就看着她在灯下削那截桃木,削一会儿,停一会儿,又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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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日一早,楚军开始攻关。
关道窄,从关下到关门,一次能并排上来的不过十几个人。楚兵一队一队地往上冲,冲到半道,关上的弩一齐放,冲上来的人倒一片,后头的人踩着前头的人接着冲。
八月的日头直直地照在关楼上,垛口的砖晒得烫手。弩手扳一回弩,往掌心里吐一口唾沫,再扳一回,到了午后,手掌上的皮磨破了,拿布条缠着接着扳。柏站在关楼上,左胸那道伤才结痂,一出汗就痒,痒得钻心。
冲了一日,冲到关门底下的,没有几个。
十三日还是这样。关道上的尸首没有人收,到了第二日午后,风从东边吹上来,关楼上的人都闻见了。
十四日午后,项王自己上来了。
他下了马,拿着一柄戟,走在最前头。弩箭到了跟前,他随手拿戟就拨开了。
关楼上的弩手看着他走近。有一个年轻的,扳了两回机,弩都没有上上弦,手心里全是汗,扣不住。旁边的什长骂了他一句,一把夺过弩来自己扳,扳上了,射出去,那支箭擦着项王的肩过去了。
项王一直走到关门下,大喝一声,拿戟在关门上一砸,好似天地震动。
那一日楚兵死得最多。
十五日,楚军没有攻。
十六日夜里,南山里有了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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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信是亥时前后听见楚军的声音的。
他的一千人分在三处。
韩信想,楚兵夜里摸进不熟的山,头一件事就会是搜,凡是看着能设伏的地方,一处都不会放过。搜得越细,搜完了就越放心。所以那段看着最像伏兵之处的缓坡,他一个人都没有放,就留给楚兵去搜。人都放在后头那道沟里。沟两边陡,沟底那条路只容一人,人走进去,要走半里才出得来,挤在里头,前后都动不得。再在沟那头的出口,放了两百人,拿着斧子和绳子。
八月的山里,夜里凉。坡上的人从天黑趴到亥时,露水下来了,打湿了背上的衣裳,冷得人牙关发紧,没有人敢动一下。
楚兵是从东边进来的,走得很慢。前头有人举着火把,一段一段地往树丛里照。
楚兵把那段缓坡搜了很久。上坡,下坡,又上坡,树丛里一处一处地捅。搜完了,什么都没有,前头的人拿着火把往前晃了晃,队伍接着往里走,走得比刚才快了。
快到山沟的时候,前头的火把灭了几支。
楚兵一个接一个进了沟。火把的光从沟底照上来,照在坡上的草上,离趴着的人不过几步。有一个兵把脸贴在土里,连气都不敢喘。
韩信等着。等到沟里的人进去了大半,他把手里的一块石头往沟底扔了下去。
两边坡上的弩一齐放。
沟里的人往前跑,前头出口那两百人已经把树推倒了,横在沟口上。往后跑,后头的人还在往里挤,挤不出去。
楚兵里有人喊往后退,整队退。喊了几回,沟里的人慢慢往后挪,一边挪一边往坡上射箭。
“追不追。”韩信身边的什长问。
“不追。”韩信说,“是钟离眜。他退得这么整,追进去要吃亏。”
天快亮的时候,楚兵退出了山路。沟里留下的尸体,数了一上午,数出来三百多具。
韩信那一千人,折了十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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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日,东边的报到了。
报是从荥阳那边传过来的,比项王军中的报慢了两日。
彭越在梁地反了。项王遣萧公角去打他,萧公角被他打败了。梁地正在彭城和荥阳中间,项王的粮,要从那里过。
同一日还有一条,田荣杀了齐王田市,又杀了济北王田安,三齐都在他手里了。
“项王要走了。”陈平说,“彭越在梁地断他的粮,田荣在齐地抄他的后,不走不行。但项王脾气在这,不能人以为是被大王从关下吓走的。总得再站几日。”
项王在关下又站了五日。
那五日楚军没有再攻。每日午后,乌骓会出营,在关下来回走一趟,马上的人抬头往关楼上看,看一会儿,再回去。
柏每日都在关楼上。
廿三日一早,楚营拔营了。
先走的是辎重,然后是步卒,最后是骑兵。
乌骓在最后头。它在关下停了一下,马上的人没有回头,然后跟着骑兵往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