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鬼笔
小山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小玉自那天看到周财主的三千两银子就一直闷闷不乐,今天好像更不高兴了。
小山跟她说自己在西宪门外做的好事,想逗她开心一点,结果事情还没说完,小玉眼泪就掉下来。
小山赶紧问:“姐姐,怎么啦?”
小玉好一会才说:“你以后没事不要出去了。”
小山吓了一大跳:“为什么?我今天做的不对吗?”
小玉正色道:“也对也不对,我们买巷子已经惹得人到处议论,你再这样惹事,真要引来和尚道士可怎么办?”
小山真没想到这一点,不觉有些垂头丧气。
小玉拉了拉她衣袖:“我们两个不能真靠鬼过活,一来别人说话不好听,二来做人不能这样没骨气,靠鬼吓唬人总不是个正当营生,三来,”
小玉顿了顿,叹道,“他们也靠不住。今天被你吓晕的如果是个大人物,没准就请人来把他们都打散了。”
小玉这几天日子真不好过。
两千多号鬼有那爱热闹的也有那爱静的,有那手舞足蹈的也有那谨小慎微的。
小玉整天都能看见他们行动,听见他们说话。
这次诈周财主的钱买房子,虽然大部分鬼都很赞成,却也有一部分特别沮丧,生怕惹来灾殃。
小玉把他们的话都听在心里,也就没法像小山这样高兴。
况且她自己也是谨慎小心的人,很怕小山在外面惹祸。
她骨子里又有些要强,没了一开始的惊慌失措,便决定要靠自己养活自己和小山。
于是短短的几天,她在闷闷不乐中长大了许多。
小山被她的严肃吓到,也觉得她说的有道理,满口答应不再出门闲逛。
如今鬼们分院居住,和她俩同院只住了些辈分高的女鬼,堂屋冷清了许多,晚上也只有百多个女鬼说说笑笑。
这两天小玉和一位曹二娘聊得很投机。
曹二娘是位开过绣坊的老太太,很赞成小玉自立的想法,愿意教她刺绣,并告诉她练好了绣工可以找绣坊接活,也可以自己卖绣品,很辛苦但收入不低。
小玉便开始和曹二娘学刺绣。
西屋还有一位李十一娘,认为两个小姑娘总在外面买的吃不划算,让小山去找宋五伯指点,弄点砖土来把院里的土灶修好,自家开火。
土灶修好,小玉又开始和几位大娘学做饭。
另外又有一位许四娘,看院子空着可惜,帮她们规划出两小块菜地。
小玉又开始学种一些家常蔬菜。
就这样,小玉种菜、做饭、刺绣,再有小山与众鬼陪着说话,日子过得既充实又愉快。
而小山,她对这些事都只有短暂的兴趣,没半个月就憋的心上长毛。
晚上还好些,鬼们都出来了,可一到白天,除了和小玉说说话,她只好从这个院子逛到那个院子,从巷子这头逛到巷子那头,一路寂寞的向她看不见的鬼们说:
“小心点啊,我来了。”
小玉和大娘们商量,决定让小山学认字,这样白天也可以温习功课打发时间。
小玉自己认得字,但她觉得自己懂得少,不肯教。
几个大娘一合计,又跟二太爷说了说,很快找来一位吴九爷教小山。
小山觉得挺新奇,很认真的拜了吴九爷做先生。
吴先生以前中过秀才,后来教了二十年书,直到做鬼才把这营生撂下,现在又要教书,激动的看着小山直点头。
小山买来纸笔和“三百千”,问明了三本书的内容,决定从百家姓开始学。
吴先生也不是守旧的人,就依她先教百家姓。
小山学的很勤奋,白天逛到各个院子就在院子里念:“赵,赵三爷、赵五爷、赵六爷、赵二伯、赵七伯……钱,钱大爷,钱二爷,钱八爷……”
不把院子里住的鬼数完不走。
这样一来,一天也就只能每个院子走一趟,日子好过多了。
吴先生以前教蒙童,三百千一般要教一年,每本先教三个月,三本教完再每本温习一个月。
这回教小山,百家姓一个月就教完了。
吴先生很欣慰,觉得她是个读书的材料。
再回过头教三字经,结果三字经却教不完了。
吴先生讲三个字,小山能问三十个问题,问完早就不知岔到了哪,回来重讲,再问,再讲,还是记不住。
吴先生一开始还生气,又不能打她,只好让她罚抄。
小山抄一会逛一圈,愁眉苦脸哭哭叫叫,搞得鬼们都不好受。
后来众鬼都劝吴先生:女娃娃又不能去考功名,学到哪算哪吧!
吴先生渐渐也就不急了,和她天南海北慢慢聊,慢慢教。
小山很喜欢吴先生,也格外同情他:吴先生是被人一掌拍碎后脑勺做的鬼。
小山忍不住想,这城里要多少年才能出这么个壮士,又要出多少个壮士才能引诱一个犯一起这样的歹事?吴先生怕是很难投胎转世了。
在三字经学到第十六句的时候,小山已经有三个多月无事不出门,事完就回家,简直把她疯了三年的野性都要闷光了。
各个院子她都逛得不想再逛,白天常坐在巷口那座闭着的大门下面发呆。
福佑一方的大门为了不让外面的人看见巷子里的鬼,做的很实在,只在插销边留了一个小方孔。她坐在下面刚好能透过小孔看看外面。
一天下午她又到大门这来,正百无聊赖的坐着叹气,忽然看见一个人在街边鬼鬼祟祟,从巷子这边走到那边,过一会儿又折回来,没多久就来回了四趟。
小山眼睛一亮,倏地跳起来,打开大门兴奋的冲外面喊:
“你是什么人?你在这来来去去的想干什么坏事?!”
那人被吓了一跳,转身就跑。
小山拔腿去追,刚追两步那人却又停下,转身看她,还抬手冲她招了招。
小山这下好奇了,走过去几步,隔着一丈远问:“你找我?”
那人敬畏的看了一眼她出来的巷子,点点头说:“我这几个月总在想这事,想来想去还是要找你说清楚。”
小山听的很懵,满脸怀疑:“什么事?”
“我是那个,那个……”
那人见她不明所以,急切就要解释,但还没说到关键又卡住了,眼珠一转,小心的问,“你不记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