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偷生第一 3
一连在家等了十几天,转眼便到了三月底。幸好天气总是阴沉,凌晨和白天的时候总是白雨连绵——不好出门会客。白若曼看在眼里,但也知道这是没法子的事,只是嘴上止不住地念叨两句。
洞府里的生活——何在真想。只是她不是在修炼绝世武功,而只是等待,在这潺潺雨声中漫长地等待。真有天上一天、地下一年的感觉,在家里有尘世已经翻转千世之悲。何在真觉得自己是前世有约,困在这个洞府里,不知道等谁。有点像《庄子》里尾生抱柱的故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但她不知道她到底等的是谁。她只知道她在等一个男人,一个买得下她的男人。
好容易天晴了,何在真还是上次的打扮——她要上台了。
何在真倾身靠向镜子,她看自己的眼睛、鼻子、嘴巴、脸颊,还好,还是年轻的,并没有在洞府里熬老了。她抬手搭在肩膀上,侧身转了几次,细颈、削肩、平胸、瘦腰,两只手臂白皙而纤长,难怪她母亲和哥哥姐姐都盼望她找个有钱人,不然觉得糟蹋了她的好相貌。其实白若曼当初同意她读大学,不止是何在真看似十分有前途的读书脑袋,还因为别人说的“大学文凭是现在婚姻的一大筹码”。她原本深信不疑,这一符纸却好像在何在真身上失灵了。一般人家里好容易有个貌好的女儿,没有做到唐朝杨贵妃那样让一家人跟着鸡犬升天,仿佛就是罪过。只是她的一双黑亮澄澈的眼睛仍是太过稚气,即使妆扮得落落大方了,也还是从前的底色——藏在眼睛深海里的无助的孩子气,盛着一汪清水,对一切都怀疑和轻蔑。
“你现在出门?和人家约好了?”见何在真从房里出来,坐在茶桌边的白若曼问道。
“嗯,前两天约了今天一定要见面了,不管下不下雨。再拖下去,公司那边该不要人了——又不是专只为我一个人开的岗位,他们遇到合适的人就要了。”何在真回道。
白若曼点了点头,站起来道:“也是,到底是别人的生意,你朋友只是当中间人介绍你过去,越晚越没有机会。”她一面走过去,伸手理了理何在真的风衣领子,笑道:“你说话注意着些,多少年没见的朋友了,往常没听你和人家有来往的。她现在还愿意帮帮你,你可不能不待人家好。说话客气一些,多认真听人家讲话,有话说出口你就要接住,一来一回才有得话说。你不回话,那话就掉在地上了,人家还再给你想法子?不要傻傻的只顾着自己——要接话!知不知道?”
白若曼的手很热,一靠过来,还没碰着何在真的皮肤,她已经感受到那股暖意了。她的手压在何在真的锁骨、肩膀上整理衣领,像一块蒸笼里湿而暖的钝钝的石头,有一些重量,却意外的温和。何在真怔了怔,半晌才笑道:“我知道。你说了好几遍了,我的忘性没有那么大,都记着呢。我和她是许久没见了,但她人好,总不介意我这样的。再者,我知道得多小心仔细一些,不会叫她觉得帮了我而觉得难堪的。叫人家以为我是白眼狼——不好。”
白若曼比何在真矮了大半个头,闻言扬起下颌看了看她,才笑着说道:“去吧。”
何在真应了声“嗯”就要走,白若曼又把她叫住了,问道:“身上有没有钱?吃点心的钱不好叫人家付的。”
何在真心里滞涩了一下,笑道:“还有一些,够请她吃一顿的。”
“嗳,那就去吧。下次再要出门,我给你拿一点钱。空着手出门做事,能做成什么?走都走不远。但家里那间小铺子能赚什么钱?还是你爸爸留下的那些。平常你哥哥也不怎么用,只是你们两姊妹读大学的时候花了一些,谁知道今天,家里好容易供了你们出来——但你这是大事,该体面的时候还是要体面,花一点钱不算什么。”白若曼一面撑着腰胯,一面半蹙着眉说道。
“好,我走了。”何在真知道她又是在警醒自己。
仍是那间大红六角电话亭,何在真听完接线生问的话,轻声回道:“打给白马寺路的傅公馆。”然后又是等待。这一次好一些,知道傅似逸回了上海,还没到必须面对面的时刻。
上次张妈叫她有空的话三月下旬再来一次电话,她叫人写信给上海那边,要立马告诉傅似逸这个消息,看他那边有什么打算。叫何在真再打一次电话,好转告傅似逸的意思,方便他两约时间见面。末了张妈用上海话说:“他着急得很,我不敢耽误你的消息。”仍是那种欢悦的声口,像鸟雀的叽喳叫声。
今天天气好,薄薄的金而白的阳光照进电话亭里,一亭的光华,显得何在真也是朦胧的。
接线生轻笑道:“电话通了。”
何在真脸上扯起一个笑容,预备叫一声“张妈”,但话筒那边先有了声音,一道年轻的男人的声音。
——“是在真吗?我是傅似逸。是你吗?”傅似逸笑道,含着十二分的喜悦,满得溢出来,好似话中的每一个字都是在蜜罐里浸过的。
何在真愣住了,一时不知道怎么回他的话。“是何在真吗?”有如霹雳惊雷砸到她的心地上。然而那儿太过荒凉平坦,一无所有,这句问话也就赤裸地插在那儿,令她无法忽视。她自己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傅似逸说的是好几个月之前的她吗?那她似乎不再是过去的自己了,因此一听人家问她就感到心虚。她不是那个傅似逸第一次见到的何在真。她几乎要流下泪来。许久,她才回道:“嗯,我是何在真。傅似逸,好久不见。”
两段话之间隔了有一会,连傅似逸也觉察出不太对劲,闻言轻声笑道:“在真,你这一向过得好吗?”
何在真嗤的笑道:“你怎么这样称呼我?我过得很好,没有什么事,一直待在家里。你过得怎么样?听你家的张妈说你回上海去了,要到清明后才回来的。怎么现在就回来了?你接电话——我还以为电话线接到上海去了,吓了一跳。”
傅似逸含笑问道:“吓了一跳?”
何在真道:“嗯。上海好远,我知道不应该接到上海去的。听着是你接电话,还以为自己出幻觉了。”
傅似逸低低地笑了一声,止不住,又含笑道:“那我听到你的声音也吓了一跳。像做梦一样。你问我过得好不好,我过得不怎么好,总盼着你来找我,就是打一通电话也好。可是一次两次三次四次都等不来你的电话——还以为永远等不到了。现在我好了,能够听见你的声音。本来我应该叫你何小姐,是不是?可是你得补偿我,我叫你‘在真’你才好还债。我先约了你的,虽然是我自己没空去请你,可你不仅连门都不上,还一点消息也不告诉我。”他顿了一顿,又道:“太想你了,所以一收到信就赶回来了。想亲自接到你的电话,不要张妈替我听。你打给我的电话被别人接去了,那你打给我的次数就跟着少了一次。别人都能听见你的声音呢,我什么也没有。”
他原本要清明过了,扫墓完了再回芙蓉城,但一收到信就兴冲冲地要回来。怕父母唠叨他,提前去了墓园扫墓,几个长辈的墓。一祭拜过就搭飞机回芙蓉城来了。
何在真听了,笑了笑,低低地回了句:“嗯——你讲这话,你自己听见了吗?好没有道理。你不在,自然你听不到的。人家替你听了,你还要嫌弃人家听了你的电话,害你少听。小孩子似的——”她说着忍不住笑了,道:“你不在家,我自然不好就到你家玩的。主人翁都不在,有什么可玩的?这还是你不在家。就是你在家,下帖子邀请我去了,我也不一定有空呢。”
傅似逸也笑,又笑道:“本来预备明天到你家拜访的。方便吗?上次你给张妈留了一个地址,我之前都没拿到的地址呢,总算有个地方可以找到你了。你还在寿春园?”
何在真支吾了几声,回道:“不在,我在家。不过现在是在外面给你打电话,我家里没有电话。”顿了顿,又笑道:“你去我家?也许不方便。连你我都还没见过几次呢,不好邀请你到我家玩。”
“出去玩?我之前不是约你吗?没想着后面很忙,一直没空。我没空,你也不见来——但似乎不应该叫小姐主动邀约的。又说回这儿了。我不管,我就叫你在真好不好?忙完之后接着就是回上海准备过年,一下就蹉跎了好几个月。”傅似逸道,又问:“我们这几天出去玩好不好?听张妈说前一段时间芙蓉城一直在下雨,这两天才天晴,正好出门。”
何在真听他问“好不好”的话,只是不语。后边听见他的邀约,捺下心底的狂喜和不安,回道:“好。”
约了时间地点,该要挂电话了。傅似逸笑了笑,说:“我真高兴。”
高兴什么?为了接到了自己的电话,两个人将要见面吗?何在真的一颗心不知怎的热了又热——难道从前是冷的?她笑道:“我也很高兴。”莫名的,她想说一句谢谢,谢谢傅似逸还记得她,对她的出现感到高兴。
两人又磨蹭了几句,何在真说要去买东西。傅似逸因问道:“你去买什么?”
何在真笑道:“连这也要向你报告?下次见面了说吧,再见。”
傅似逸只是还想同她多说说话,听她扯了要买东西去的话,也就顺着说了。但他现在一想,不过是要挂电话的推辞。半生不熟的朋友挂电话都是这样的,不好意思直接地说没话可说了要挂电话,只好说有别的事情。一回生、二回熟,以后何在真就要这样同他挂电话了。这么一想,心里仍是高兴,嘴上道:“好,下次见。”
电话挂断了,何在真觉得像一场梦。红色电话亭终于有了它独特的意义,完全幸福地和外面的世界隔离了,整个小亭子里浮着金色的愉悦。
傅似逸这边,张妈看他挂了电话后脸上仍带着点笑,因问道:“是何小姐?我说她一定这几天要打电话来的,你还说我哄你呢。小少爷,你自个儿看看自个儿的脸——笑得跟只猫似的。你约了何小姐见面吧?是约到家里来吗?我还没见过呢。哪天你带她回家玩,好叫我也开开眼,见见是怎么样一个朋友,值得你这样——”她说的是上海话,本来也没听惯国语的,刚才傅似逸的电话她有许多没大听懂。
“好,好,带她来见你。不过她胆子小,还不是登门拜访的时候呢,得许久以后才能见到。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傅似逸放下电话,从沙发上站起来,穿着一身白衬衣、绿色军裤,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
张妈笑道:“别藏着掖着的,你有什么事我不知道?长大了知道瞒着人了。还是我看大的少爷?”
傅似逸只是笑了笑,拿起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一面往外走,说道:“好了,我要出门了。再不回去,叔叔该要骂我了。”
张妈闻言笑道:“你不到单位去还少了?刚回来,能有什么事情要忙?”叫他留在家里吃午饭,他说不了。张妈又问道:“少爷,你叫买的东西还要买吗?就那些预备去何小姐家买的礼品。你不去了吧?还买吗?”
傅似逸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回头笑道:“不了,以后再说。”
“嗳,去吧。”张妈笑着挥了挥手。
何在真径直回了家,见到白若曼仍在家里,在预备做午饭。
见着何在真走过来,白若曼诧异道:“现在就回来了?见到你那个朋友没有?”
何在真进了厨房,帮忙备菜,一面回道:“见到了,聊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那——工作的事怎么样?有给你做的工作吗?”白若曼撤下手,站起来看着何在真问道。
何在真道:“有的。不过是第一次谈,她说了几个工作,又觉得不大适合我,说她多看看,下次再问我。”
白若曼在胸前叉手道:“那就是还没有?”照她的语气说下去,似乎要不耐烦了,但她接着说:“没关系,总算有个眉目了。她说不合适,也许是碍着情面劝你一两句罢了,你不要傻愣愣的——人家说不好,你也只会跟着摇头。你比不得人家,找工作是迫在眉睫,没得挑的。”
何在真只是道:“嗳,我知道。”
看了看,白若曼道:“去换身衣服,你这一身衣服在厨房里忙活——”她自己穿的是一身窄袖袄袴,不像何在真的裙子太碍事,裙摆掉到地上就要污秽了。淡蓝上的黑泥斑,会脏得令人心惊。
何在真有些疑惑,总觉得不对,但还是起身去了。
走出厨房门口,面着天井的天光,又听白若曼说道:“希敏不是着手给你介绍朋友?我看还是两边都预备起来,别辜负了她的一番好意。像你今天的情形,你也知道你那个朋友介绍的工作是不一定的。不说工作本身的好坏,你自己是挑剔得很,看来是难找的。希敏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姐人家,看在你哥哥的份上帮咱们家一把,拼着那份脸面说给你介绍朋友——多好的心!好容易物色到几个人,到底见几面再商议。女孩子还能做一辈子的工作?还不是那么一回事——嫁人!谁嫁得好谁的命就好。你找工作,再好的能好到哪里去?好到天上去?一个人孤零零的在社会上做事,像什么样子?抛头露面的多难看。还是嫁人最要紧。你自己心里明不明白?”
何在真忽然懂了她刚刚射在自己身上的眼刀——嫌自己笨,穿好衣裳在厨房里忙活。明不明白?这句话她在家里比在学校上课听的次数还多。“明不明白?”那是人生的至理,女人在两千年三千年的历史中的眼泪得来的至高无上的真理,是女人的《圣经》,一旦违背,不止遭受社会的目光,更要受同性的鞭挞。女人最看不起同性,从头到脚、从外到内,因为比男人懂女人的缘故。女人就这样贱。
何在真止不住地打颤,不敢回头,怕后面站的是一个孤僻鬼,千年前冤死的女人的鬼魂,怕她将罪责压到自己的身上。
她忽地有万万千千的怨恨要归到白若曼的身上,她的母亲,她心里深爱的母亲,面目可憎了。良久,何在真侧身说道:“也许还是自己有一份工作好一些。靠别人——永远靠不住的。我不怕工作,也不怕自己一个人工作。那份工作能养得活我自己,也就足够了。”——她在大学时最初的想法,即使现在是在撒谎,心里也还是这样想的。没想过要嫁人,怕和人一起生活,夫妻那样的生活,在这个大社会的框架里,建起一个小小的家庭——千千万万个里面的一个,残忍的相似。
白若曼哼道:“‘养得活你自己’——哼,你自己试试看。读了大学,还只要养得活自己就够了,我算是白供了你上大学。难道你不读书、不上大学,就养不起自己了?我看你读书花出去的那笔钱就养得起你好几年!你看看别人家,人家没读过书的姑娘,谁不是十四五岁就到工厂做女工了?养得活自己!人家没读书也养活自己了!你要学人家吗?那你一开始就别读什么大学,还能给我省几个钱,我放在钱箱子里也好看一些!读了大学了还说这种话,没出息!你就是死脑筋,总是不肯听我的话。我嫁到你们何家,你父亲是个短命鬼,不多时就抛闪了我去了。我靠谁?拉扯你们几个长大,没想着一个两个都是白眼狼。我也是看出来了,靠你也是靠不住的!生小孩,做别人的母亲,就这个下场。只怕你将来的孩子也学你,到时你跟谁哭?跟我哭?我也有这样的女儿。”
何在真的心一寸寸地冰住了,两只手忍不住地打摆子,已经说到她将来的孩子也是白眼狼了,只怕还想了许多自己的坏处——想着自己下贱到不可知的地步也是有的。何在真勉强回道:“我回去换衣服。”
何在真没想到赵希敏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