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契衡
说起她死而复生,入目首先是夙那张不讲道理又泫然欲泣的脸,四周是灰黑的旷野。
她躺在木匠般的工作台上,宛如一个刚制成的木雕。
却未着寸缕。
夙显然是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的,自顾自在那揩泪。
她坐了起来,面无表情地将她「妈」的脸推开。记忆已然全部回笼,她知晓夙被抓去冥界坐牢了。
但现在是怎么回事。坏端端的不仅出狱了还跑到隔壁行政地区的日本将她捉了回去。
她虽然刚苏醒一头雾水,但看向四周的残局便也知道为什么了。
夙大概是向他的手工业从业者朋友学了门新手艺,化身伐木工和木匠将她重塑出笔身,随后又注入他的混沌气息使她复活。
她知晓这个朋友。名为契衡。
她最初的笔身便是他做的。
其人通晓百艺,从谷物栽培、纺织染色到金属冶炼、陶瓷铸造,无一不精无一不晓。
其中最擅长的是开锁。故得了个诨名「天工开物」。
而这所谓「开锁」并非是狭义上的锁——不论是有锁孔的还是没锁孔的,可以是实物锁簧的咬合,也可以是魂灵的封印。凡有束缚,皆为一契。
至于夙是如何和契衡当上好友的——她也不知道。大概——臭味相投?
她从案台下下来,赤脚踩在木屑遍地的旷野,荒草粗糙,土灰软而冷,视线落在不知何时开始一脸满意地端详她身躯的夙身上。
她感到对着外形为男身的夙喊“妈”实在有些恶俗,于是只好略去称呼,
“你不是坐牢去了么,刑期已满?”
“没有呀,正常来说妈妈我还要再蹲个几百年的大牢。”
“那你怎么出来的?”
“走出来的。”
宋织点点头,她懂了。
是夙越狱了。
但若是夙有越狱的本事,也不至于先前被抓了那么久都没什么动静,偏偏在这时候越狱……
因此,必有人和他里应外合。
“谁帮你的,”宋织心中已有推测,“契衡?”
“答对了。”
可是如果越狱,冥界理应有人追杀夙,夙必然不会气定神闲地待在他自己的地域,不远处就是他的宅邸。这时应该带着她四处流窜才对。
似乎是察觉宋织的困惑,夙凑近她,轻飘飘道,
“因为我们娘俩现在要将功抵罪。”
“追捕契衡。”
“……?”
为什么她听不懂了。契衡帮了夙越狱,现在夙反过来竟恩将仇报要追杀契衡。
这是什么塑料的友谊。
她双手合十——愿二人友谊长存。
“契衡潜入阎魔那小子的藏宝库,把他的宝贝给撬开了带走了,现在不见人影。”夙像没骨头一样,将脑袋搁到宋织肩上,二人宛如一对亲昵的「母女」。
也就只有夙会胆大包天的直呼上级「阎魔」名讳,还要加个“小子”彰显不屑。
她抖了抖肩,把夙脑袋抖下来,“所以你就这样过河拆桥?”
“朋友间的事哪能叫过河拆桥呢,”夙慈爱地拍拍宋织的脑袋,雌雄莫辨的脸庞在昏暗的空间暧昧不清,唯有那点朱红赤瞳闪烁着妖冶的光,
“现在我们可是正派,在奉命让他迷途知返。”
“现在唯一的线索是他逃去日本了。”夙顿了顿,随后微笑地看向宋织,“妈妈我需要你。”
“你自己不会办签证吗?”
“……妈妈的意思是你在日本不是有个小男朋友嘛,你加入他的组织,”夙手指微动,一张画卷便凭空飘了过来,上面赫然贴着个白发蓝眼的男人,下方则是三个汉字,“我记得是叫,五条悟?”
“咒术师的身份办事很方便的。”
宋织蹙起眉,说不清的烦躁涌上心头。有一种软肋被抓住的感觉。奇怪,谁是软肋,五条悟吗。
“别天天自称妈妈了,小时候不是还不让我叫你妈么。”宋织翻出一件长袍套上,看也不看夙一眼,“我帮不了你,我身体很弱,当不成咒术师也帮不上你的忙。”
夙对她前半句话充耳不闻,
“这就不对了,之前身体弱是妈妈我替你着想,不然在人间太显眼要遭人嫉恨的。”
“现在……”夙女鬼一般地飘了过来,牵起她的手,他们十指相扣,混沌的气息不分彼此,在二人间流淌。
宋织感到浑身如任督二脉被打通般晓畅,他说,“怎么样,是不是感觉飘飘欲仙,就像和妈妈融为一体般强大……”
“你我'血脉相连',是这个世界上最最亲近的人。”夙的气息冰冷,却极其亲昵地贴在她的耳畔,没由来一阵恶心的寒颤袭来。
她想起自己学生时代交的朋友。
那时候她交不到朋友找妈妈哭诉,妈妈说别担心——隔天一个新搬来的邻居便敲门问好。此后二人成了形影不离的好友。彼时她沉浸于看恨海情天的电视,纯爱无敌的动漫,以至于已经无师自通精通在国内外各大平台找饭吃的技能。
她的不可言说的知识就是在这个时期暴涨,与此同时还开发出一些奇怪诡异的兴趣。
但仅仅是看她还不够。她好想身临其境地感受那些情啊爱啊。
她把目光投向邻居好友。
邻居好友长相俊俏,待她温和,对人善良,很是符合她对“好人”的定义。
某天,她趴在床上翻看着代购来的小书,问他,“我们来试试这个吧。kisskiss。我很好奇这是什么感觉。”
邻居好友没有反应。
“……好吧,这确实有些突兀了,毕竟是男女朋友才可以干的事情。”她一拍脑袋,凑上去盯着他,“那我们可以假装一下哦,这样就没关系了吧。”
好友似乎卡住了,他的眼睛一眨不眨,不知是不是幻觉,眼中似乎闪过红光,眉毛蹙起,仿佛在思考什么艰难的事情。就连空气都波动起来。
下一秒,他忽然站起身,像机器人快没电了般走出她房间。
她撇撇嘴感到无趣。
房门关闭又打开,她妈,长发披散,红瞳闪着晦暗的光泽,拂过她的头发,贴近她的耳朵轻轻呵气,“有什么事情不能和妈妈干呢?”
她当时还感觉奇怪,妈妈上来就掐头去尾地说了这么句话。
恢复记忆后,她什么都知道了。
领居好友是夙捏的分身。
简而言之就是他就是“好友”,好友就是他。她一直都怀疑夙开发出了某些不/伦又禁忌的癖好。
“……我不爱和冒充自己孩子好友还诱惑她的生物靠那么近。”宋织偏了偏脑袋,“离我远点。”
“是么,那你喜欢什么?”夙也不生气,通体苍白的躯体开始变化,他变成了在人界时期的样子,看她没反应,忽然又哼笑了一声,
头发变短变白,那对红瞳也褪去颜色,渐渐变成苍天般的湛蓝。
一张昳丽的面庞出现在阴森的宅邸,精壮高挑的躯体不着寸缕,他模仿五条悟的语气,“宋织,你喜欢我嘛~”
即使知道眼前之人并非五条悟,她的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她的眼神忍不住流连在绒绒的白发上,越过平直高挺的鼻梁,拂过柔而润的嘴唇。
她在看什么!
察觉到宋织的反应,夙忽然大笑起来,一连串的笑声同阴森的宅邸分外不符,腐鸦受惊飞散,不知过了多久,他兴致缺缺地恢复原样,揩了一把眼角笑出的泪,“放心啦,妈妈不是要你利用他。”
“好歹算我半个女婿,妈妈怎么能忍心呢。”
“总之任务就是追捕契衡,你不当咒术师也可以的啦,只是这样就有些浪费妈妈辛辛苦苦给你新做的好身体了。”
“另一方面,五条悟,妈妈的好女婿好像很忙的样子。你不替他多分担一些吗?”夙不知从哪里掏出本生死簿,晃了晃,“妈妈也不想没过几年就在这个本子上看到他。”
“……”宋织对夙没轻没重的说话风格已经习以为常,心中确在思忖分担五条压力的可能性。
虽没同咒术界过多接触,但不论是一年级的学生还是夏油杰的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