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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号手术室》

27. 第二十七台

周五下午4:00,住院部心内一区,单人病房。

病房在走廊尽头,朝南。窗户很大,但窗帘是拉上的,遮光布,深蓝色的,像手术室的无菌单。房间里只有两种光源:心电监护仪的屏幕,发出绿色的荧光;床头的阅读灯,发出黄色的暖光。两种光在空气中混合,在床单上形成一块中间色调的亮斑。

周维仁躺在亮斑里。他穿着病号服,蓝白条纹,领口敞开,露出锁骨和颈部的皮肤。皮肤是松的,像被使用过太久的手术手套,失去了弹性。心电监护的导线从病号服里伸出来,五根,颜色不同,连接在床头的仪器上。屏幕显示:心率58,血压102/64,血氧94%。数字是规律的,波形是平稳的,但58的心率对于一个没有使用β受体阻滞剂的68岁男性来说,偏慢。

林栖站在床尾。她手里没有拿病历。她的右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左手自然垂在身侧。她的姿势是标准的查房姿势——站得直,距离床尾大约80厘米,不前倾,不后撤。但今天的距离比平时远了大约10厘米。10厘米是心理距离,不是社交距离。

周维仁睁开眼睛。他没有立刻说话。他先看林栖的手。右手在口袋里,看不到。左手垂在身侧,手指自然张开,没有握东西,没有紧张,没有动作。他看着那只左手,看了三秒。

他说:“左手。”

林栖说:“是。”

“右手呢?”

“在口袋里。”

“为什么不在外面?”

林栖沉默。沉默持续了五秒。五秒里,心电监护仪发出持续的、有规律的“滴”声,每秒钟一次,像手术中数心率时的节拍器。五秒后,她说:“右手在休息。”

“休息?”

“是。”林栖说,“今天做了四份签字。右手写了第一个字,捺画是波浪形。所以换左手。左手签了五份。左手也疲劳了。所以右手在休息。”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像在报手术器械清单。没有停顿,没有感情,没有“我的手在衰退,所以右手需要休息”。只有名词和数字。

周维仁说:“左手疲劳了。右手在休息。”

“是。”

“那手术呢?”

林栖看着他。看了两秒。两秒后,她说:“左手手术。右手辅助。”

“第27台?”

“是。”

“我的手术?”

“是。”

周维仁从枕头下抽出一张纸。纸是折叠的,对折,再对折,变成一个小方块。纸的边缘发黄,像被碘伏浸泡过又干燥的纱布。他展开纸,动作很慢,因为手上有输液的留置针,他不敢大幅度动作。展开后,纸的大小是A4,横向打印的表格,上面填着手写的数据。

他说:“1999年11月17日。你查过登记册。”

林栖说:“是。”

“登记册上,病历号被涂黑了。助手被涂黑了。麻醉医师被涂黑了。”

“是。”

“但有些东西,没有涂黑。”周维仁把纸递给她。递的动作很轻,因为他没有力量做重的动作。纸在空中飘了一下,像一块被气流掀起的纱布。

林栖用左手接过纸。她看了一眼。

纸上是脑电图的原始记录。16导联,时间轴从1999年11月17日凌晨2:00开始,到6:00结束。波形是连续的低幅波,频率大约2到3赫兹,振幅5到10微伏。在2:47的位置,有一个异常的波形——一个高幅尖波,振幅大约80微伏,持续0.5秒,然后回落。

脑电图的右下角有一个手写签名:“陈牧野。1999.11.17。”

签名下面是另一行手写记录:“脑电图:无自主电活动。符合脑死亡诊断标准。”

但纸上的波形显示,不是“无自主电活动”。2到3赫兹的低幅波是自主电活动。2:47的尖波更是自主电活动。而80微伏的尖波,在脑死亡的患者中,不应该出现。

林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周维仁说:“陈牧野写的诊断结论,和这张纸上的波形,不一致。”

林栖说:“他伪造了结论。”

“他伪造了结论。”周维仁说,“但他没有销毁原始记录。他以为原始记录在他手里。他不知道,我那天晚上,从他办公室里复印了一份。”

林栖说:“为什么?”

“因为,”周维仁说,“那天晚上,我有预感。预感这件事会回来。二十年后,三十年后,会回来。所以我复印了。藏在家里的保险柜里。二十五年。”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这张纸,是我那天晚上从复印机上取下来的。纸还带着温度。我把它藏在保险柜里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害怕。”

林栖说:“你害怕什么?”

“害怕真相。”周维仁说,“不是害怕真相被发现。是害怕真相被我自己忘记。我怕我老了,记忆模糊了,把‘有’记成‘无’。所以我把原始记录复印下来。这样,即使我忘了,纸还记得。”

林栖把纸折好,对折,再对折。她没有还给他。她把它放进自己的白大褂口袋。她说:“这张纸,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周维仁说,“陈牧野在1999年11月17日凌晨,伪造了脑死亡诊断。他写的‘无自主电活动’,但原始记录显示有。他写的是‘符合脑死亡标准’,但原始记录不符合。”

林栖说:“供体?”

“供体。”周维仁说,“24岁女性。车祸。头部外伤。脑电图有自主电活动。按标准,她不是脑死亡。陈牧野把她改成了脑死亡。然后我取了心脏。”

林栖说:“你取了心脏?”

“我取了。”周维仁说,“我主刀。他是一助。他记录。我操作。我们配合。像一台手术中的左手和右手。”

林栖的右手在口袋里动了一下。她感觉到了纸张的边角——A4纸的硬角,在她的口袋里戳着白大褂的内衬。像一根被放进口袋里的缝合针,没有尖锐,但存在。

她说:“受体呢?”

“受体。”周维仁说,“56岁男性。扩张型心肌病。等了三年。他的家属给了钱。不是给医院。是给我们。给了我和陈牧野。一人一笔。”

林栖说:“多少钱?”

“不多。”周维仁说,“够买一辆车。一辆当时的桑塔纳。”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像在报一个生命体征。没有停顿,没有羞耻,没有“我当时很穷”或“我被诱惑了”。只有数字。一辆车。一辆桑塔纳。

林栖说:“所以是买卖。”

“不是买卖。”周维仁说,“是加速。心脏不是买来的。心脏是等来的。但等待时间被加速了。48小时。”

“48小时。”

“48小时。”周维仁说,“如果不取心脏,供体可能在48小时内死于多器官衰竭。但取了心脏,她的死亡时间被提前了。”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也许24小时。也许12小时。也许她只是多活了一晚上。”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但这12小时,是她的。不是我们的。我们没有权利拿走。”

林栖沉默。沉默持续了十秒。十秒里,心电监护仪发出十下“滴”声。十秒后,她说:“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周维仁说:“因为第27台。”

“第27台?”

“是。”周维仁说,“第27台,你切开我的胸腔。你会看到我的心脏。你会看到心脏上的疤痕。疤痕在右心房。但记录写的是左心室移植。你会看到矛盾。你会怀疑。你会查。”

林栖说:“我已经在查了。”

“我知道。”周维仁说,“但第27台,你亲眼看到的,和我告诉你的,不一样。亲眼看到的,更真实。更残忍。”

林栖说:“你想让我看到什么?”

周维仁说:“我想让你看到,一个撒谎了25年的人,心脏上长着什么东西。”

他用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按压的深度大约2厘米,像触诊时的力度。他说:“肿瘤在右心房。位置靠近上腔静脉入口。这个位置,不是正常的解剖位置。正常的心脏肿瘤,在左心室或右心室游离壁。这个位置,靠近当年移植吻合口的位置。”

林栖说:“肿瘤和当年的手术有关?”

“可能有关。”周维仁说,“也可能无关。但我想让你知道。如果你想在手术中避开肿瘤,你必须知道它的来源。它的来源不是正常心肌。它的来源,是当年的吻合口。是缝合线。是异体组织。”

林栖说:“异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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