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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已至此,再演下去便没了意思。
一行人默然转身,拾级而上。
地窖里的空气稠得像化不开的浓墨,每吸一口都带着股陈腐的土腥味。直到光线从梯口一寸寸逼过来,才将浊气重新压回黑暗。
此刻午时已过半,日头明晃晃地挂在空中,落在身上却一点儿热气也没有。
周文渊站在地窖口,眯着眼迎着刺目的雪光,贪婪地嗅了口凛冽的寒风:
“总归是比地下开阔些。便是银装素裹的冬日,也有回春的那天,可在下面呆久了,总有一种透不过气的绝望。”
楼有福揣着手站在一旁,无声地点了点头。
虞砚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嚼了两遍,凑到楼百川身边,压低声音:“周文渊是不是在骂我?”
“砚儿何出此言?”
虞砚:“他说我让他窒息!”
楼百川的嘴角压了一下:“...说的不是你。”说罢抬手,掌心贴上虞砚的脸颊,“他叹的是他的命。”
虞砚认真想了想:“那不还是说我吗?遇上我是他的命,而我又拿捏他——”
“砚儿。”楼百川出声打断,“别说了,周衡还在记着呢。”
.....
虞砚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迅速环顾四周,脖颈转了半圈,什么也没看见。
他转过头,狠狠一肘子捣在楼百川肋下:“你总说周衡躲在附近,可他到底在哪儿?你......你不会,一直在骗我吧!”
楼百川诧异地挑眉。
今日这脑子怎么一闪一闪的。
虞砚随即走回地窖入口,蹲下来检查了上面的锁。铜锁扣得严严实实的,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即便周衡刚才真的在地窖里记录,现在也应该被锁在里面了。
虞砚直起身,死死盯住楼百川。
楼百川神色从容:“读书人总有些特殊本事在身上。”他偏头扫了周文渊一眼,“就像子安——”
众人的视线齐刷刷转向周文渊。
周文渊仰头看天,默默地叹了口气,然后迅速蹲下,双手抱头,把自己缩成一团。
楼百川收回目光:“你看,这就是子安的独门绝技——掩耳盗铃。”
......
虞砚盯着缩起来的身影,面无表情抓起一捧雪,举过头顶:
“...你耍我。”
雪从指缝间簌簌漏下来,碎在白茫茫的地面上,有几片沾在他的发尖上。
楼百川站在几步外看着,笑意快要溢出眼睛。直到瞧见虞砚冻得发红的双手。
他叹了口气:“有福,带虞砚少爷去找周衡。”
楼有福当即走上前,摆出请的姿势:“您往这边走。”
虞砚思考了一会儿,手中的雪到底没舍得砸出去——主要怕打不过。他走到楼有福面前,把剩下的雪往对方怀里一塞:“这可不是认输,只用你先替我收着,待会再来讨。”
然后超小声地嘀咕:“要是待会忘了,那就不怪我了。”
楼有福:......
世界上原没有台阶,学会给自己递的人多了,矛盾就少了。
*
两人穿过茅草屋之间的窄道,在一座狭长的温调房前停下。
这房子南墙嵌着倾斜的油纸窗,顶上覆着厚厚的草毡。虞砚仰头估了估,约莫有二十个自己那么长。
“周衡住这么好?!”他颇为不可置信,“这堪比茅房里的皇宫了!”
“...虞少爷”楼有福轻声,“茅房指的是厕所,咱们这叫茅草房。”
然后伸手推开门:“您请往里走。”
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虞砚探头探脑地张望一番,又缩回来:“楼百川呢?”
“主子和周先生先去了别处,少爷先进来歇息,不必跟他们一同受那奔波之苦。”
虞砚的腰杆立刻挺直:“也是,本少爷是什么身份!”他重新迈进门,刚踏了两步,又停下,歪着头四处打量:
“但我怎么觉得,这里头不像休息的地方?”
巨大的茅房...茅草房的正中央是几道翻过的田垄,北墙下立着铁柄农具和干稻草,一捆已被拆散,草茎混着泥土散落在地。
穿着相同的灰褐色衣衫的人成排蹲在垄边,手里的短柄铲正缓缓插进土里,一提一翻。
楼有福连忙解释:“这是咱们最大的温调房,正在平整土地,准备种虞少爷说的那些麦种呢!”
“......原来如此。”虞砚听完,单手掀开衣裾。
楼有福脸上的笑容如同一把折扇猛然撑开:“那咱们进去...”
话音未落,虞砚转身撒腿就跑:“想让我干苦力,楼百川就是做梦!”
?
这是怎么得出的结论?
楼有福往前追,几步就跑到了虞砚前边儿,脸不红气不喘,回头大声喊道:“虞少爷,您不妨想想......您可会干农活?”
虞砚摇头,后突然反应过来:原来自己不会种地啊!那怕什么!
遂安安稳稳地进了温调房,在刚松好的土地上走了半圈,踩结实了一片。等终于逛够了,才想起来问:“周衡在哪儿?”
楼有福往外指了指:“出门右转再左转便是。”顿了顿,又补充道,“其实,是我擅自做主,请少爷在温调房里多呆一会,也好给麦子渡些灵气。望少爷莫怪。”
“这就说的通了嘛!”虞砚双眼瞪圆,恍然大悟。
楼有福是个麦痴,并且十分崇拜自己,想跟自己多呆一会儿——没毛病!
他一脸心思深沉地点了点头,“我差点以为你在故意拖延时间!”
楼有福心脏突突地跳了几下。
*
在楼有福的带领下,虞砚终于走到终点——一扇没有任何标记的红漆木门。
定了定神,他伸手推开,炭火的暖意先于视线抵达。
房间中,楼百川和周文渊一前一后站在门廊左侧。而正中央的书案上,周衡整个趴伏着,奋笔疾书。
!
周衡竟然真的在这里,楼百川不是骗子!
自己也不是傻蛋!
虞砚急不可耐地就要冲上前,想欣赏周衡创造的伟大成果。
谁知一只手稳稳横在胸前,挡住了去路。
楼百川嗓中含笑:“砚儿,切勿在刘能刘大人面前失了分寸,他可是二皇子最信任的幕僚,之一。”
虞砚紧急刹车,视线越过满室浮动的细尘,这才瞧见立在茅屋西北角的男人。
那人背手站着,衣着齐整,面沉如水:“虞公子,早就听说过您的名声。”
虞砚回了个礼,试探着开口:“你叫......刘能?能在哪儿?”
“公子说笑。家父取‘能’字,是承前朝良臣‘能监’之名。”
“...那你父亲看人不准。”虞砚脱口而出。
跟着二皇子混,能是什么好人。
刘能的表情丝毫未变,只是目光多在虞砚脸上停了一瞬。
虞砚在心底盘算:忍辱不发,看起来心眼子倒是比自己多一点。
他傲娇地哼了一声:“刘大人此行,也是来瞻仰本公子风采的?”
刘能抬头斜睃了一眼楼百川,到嘴的话咽了下去:“不仅如此,我家主子还想请两位前往府中一聚,这样...才能把今日之事做实。”
*
马车在村口已经备好,楼有福翻身上马,抽出马鞭。
而车厢内,却早就铺了厚厚的毡毯,炉中也刚添过炭,暖意融融。
虞砚坐进去,顺带踢了踢面无表情的周文渊:“你说,楼二和楼五去哪儿了,是不是在某处撅着屁股看咱们呢?”
周文渊淡淡瞥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脸色这么差,路上买点中药补补吧。”虞砚嘀咕一声,转而凑到楼百川身边,“你知道哪儿有不苦的中药卖?”
楼百川抿了口茶:“砚儿是否担心见了二皇子会说错些什么?”
——废话这么多。
“怎...怎么可能!”
虞砚的神经瞬间紧绷:“我...我可是演技好手,心眼子比长江还深。”
话音刚落,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