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替死鬼(五) 榜眼自缢
沈砚之穿着官服,被带到了诏狱。
沈砚之上次见到皇上,还是殿试的时候。那时候只遥遥见到一个身着龙袍,戴着十二旒冕冠的男子,坐在龙椅之上,好不威仪。后来得了榜眼,在翰林院做事,本来有一次轮到自己做“起居郎”,可要去王相府中赴茶宴,也没去成。第二次真切地看到陛下,就是此刻。
而他这次,是被当成犯人押来的,沈砚之眨着眼睛,眼泪瞬间糊住了眼睫。沈砚之:“臣沈砚之,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封决云昨日已见沈砚之的勘详,沈砚之与丁毅确实是同乡,并且交往密切,其中收受贿赂、改写文书等事丁毅已承认,并且一口咬定丁毅是借着漕运文书讨好王锡燚,供词已画押。封决云顿觉呼吸困难,用手捂着头,深深地吸了口气。
赵恪见她如此,柔声问道:“身体不舒服吗?”
那原本趴在地上的沈砚之猛地抬起头来,看了眼皇上又看了眼封决云,思量了一会,说道:“早已听闻,当今圣上待今科状元封决云不一般,今日见到,确实如此。”
封决云道:“沈大人,如有隐情,可细细禀陈,陛下会替你做主的。”
赵恪道:“沈砚之,作为新科榜眼,本应该效忠于朕,好好在翰林院做事。而你却心浮气躁,耐不住寂寞,费尽心思靠近王锡燚,引火烧身。”
沈砚之道:“我虽与那丁毅有来往,可确实无违法行为。他也确实给了我不少银子,但那都是同乡之间的接济,并算不上贿赂。至于漕运文书,确实是我写,可不是我下发的啊。陛下,还请还我清白。”
“清白?如今事发,你便无清白可言。收受贿赂、篡改漕运法令、结党营私,哪个罪名是清白的?”赵恪问道。
那沈砚之听此,顿觉无可辩解,本来收受一些“冰敬”银子、高中后收一些礼品,便是各位官员之间心照不宣的事情,如今赵恪将这些事情拿上台面来训斥,他还有什么话可讲?
赵恪继续道:“那张王锡燚茶会的请帖,是丁毅帮你弄来的吧?”
沈砚之听此,立马震惊地看向封决云,那眼神好像在说:你出卖了我?封决云被这个眼神刺伤,她确实告诉了陛下这件事情,封决云顿觉无地自容,低下了头。
赵恪自然注意到了他们的小动作,便说道:“无人告知朕,你当北落司是做什么的?王相茶会,我早已知晓。《论语》上说,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沈大人高中榜眼,看来已经忘记了圣人之训。”
沈砚之更觉羞愧,磕了头道:“臣已知罪,只是,恳请陛下念在臣初犯,能从轻发落……”
赵恪道:“你身为新科榜眼,不思守身自持,私受商人贿银,攀附宰辅,暗生营私结党之心。草拟通航条陈之时,受漕商言语蛊惑,妄呈险策,误导决断!姑念你初犯,免去翰林院编修一职,贬黜外放,所得贿银,全部缴收。”
沈砚之失去了所有力气,眼神呆滞,又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逐渐变得可怖起来,他边笑边道:“陛下!我也是您的臣子。封决云只是叹了口气,您便如此关心,可为什么陛下对我,没有一点恻隐之心呢?十载寒窗,考取功名!难道就此前功尽弃!陛下……”
沈砚之早已泪流满面,他本是家乡陇西涉县的骄傲,如今贬官,叫他有何面目再见涉县同乡!赵恪起身离开,封决云没有即刻起身,她看着沈砚之,神色复杂。同为读书人,知道考取功名不易,如今外放……
封决云蹲下身,轻声道:“沈兄,你榜眼功名尚在,如今被罢免翰林院编修职位也无妨,去地方历练几年,好好改正,今后还有机会调回京城。”
“封大人,我只问你一句话”沈砚之看着她,苦笑了起来,继续道,“你到底有没有告诉陛下,我去王相府中赴宴一事?”
封决云叹了口气,眼眶也红了,一字一句道:“我……我确实提过。”
沈砚之推开封决云,道:“你竟然……做这种事情。你把我害惨了!你高中状元,怎么连这么点事情也不懂,同僚之间的言语,怎么能让皇上知道?!”
北落司卫卒见沈砚之推倒了封决云,即刻上前控制住了沈砚之,将他架住。那沈砚之见此,疑惑道:“你和陛下,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北落司……”
沈砚之重重地闭上了眼睛,又道:“都不重要了,和我都没关系了。”
北落卫卒将沈砚之移交吏部,待吏部下达正式文书后,他便可以收拾行装,离京赴任。
此番寿州漕运沉船一案,经三法司依朱昂账册、抄家丁毅后的账册一同彻查,前后惩处涉案官吏共二十余人。朱昂、丁毅定为本案主犯,秋后处斩,罗云霓革职下狱,追缴全部赃银。其余分赃共谋者六人革去官职、斩监候。知情不报者九人,全部削职为民、永不叙用。一众底层被裹挟的漕吏从轻发落,或调离漕运岗位,或罚俸。当朝宰相王锡燚有通航文书之嫌,账本之上并无受贿实证,暂未降罪。
一场大案过后,户部、漕运衙门大批官员遭清洗,朝堂内外人心惶惶。
这日,封决云依旧回到翰林院当差,史馆内,只有她和范立二人,加上一些杂役书吏,比之前冷清不少。
范立道:“吏部文书下来了,沈砚之被外放回他的家乡涉县,做县学教谕……”
封决云惊讶出声,道:“本朝有籍贯回避制度,怎么能外放回乡?这些人……太过分了!我要上告陛下。”
范立道:“奉仪,你现在处于风口浪尖,多少人盯着你呢。可千万别再折腾了。”
“可他们外放沈兄归乡任职,这……”封决云在漕运案中,一次次被刷新了政治底线,轻声道,“大家同朝为官,读的都是圣贤之书,为什么要置对方于此地步呢。”
范立叹了一声,道:“明日沈兄便要归乡了,听说他在京城的房子是租的,今后怕是也不会回京了,同僚一场,咱们去送送他吧?”
封决云道:“那是自然,明日在郊外我们给沈兄践行。”
京城郊外。
不久前,他们一伙人还意气风发地在郊外一起聚餐,没想到短短半月余,沈砚之便罢官归乡了。七月中旬,烈日当头,几人站在树荫下,没有一丝风吹来。
封决云自知愧对沈砚之,拿出一包银子递给了他,道:“沈兄,同僚一场,这是我的这几个月的俸银,还请笑纳。归乡途中,安下心来。”
沈砚之没有推辞,默然接过银两,一言不发。范立见他们气氛尴尬,便道:“沈兄,我就不给你银两了,你也知我平时花钱大手大脚,也不存银子。人生在世,聚少离多,再亲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