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制药公司（二）

沈镜川拿着热牛奶，上官拿着热可可，汪溯拿着冰美式，三个人站成一排，整整齐齐地抬头仰望着工厂大厅上空悬挂的物品。

“我觉得这简直是……”良久，上官吐出了半句意味深长的话。

“……挑衅。”汪溯接道。

——在制药公司的大堂里，竟然垂挂了一具倒吊的人体模型。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在模仿水晶宫倒吊人案的受害者，安澎。

沈镜川推了推眼镜，低声道：“这家药业公司是一年半前才申请的破产，由于官司纠纷，一直都没有新厂家来接手原厂的业务……也就是说，这个东西是一年以内挂上去的？”

“从积灰的程度看，这玩意儿少说也挂了大半年了，可能更久。”上官文绛上前两步，戴着手套扒拉了两下，左右看看，“从公安那边的信息来看，这个厂房近期基本也没有进过人，一年前就不清楚了，监控早都销毁了。”

汪溯打着手电筒，刺眼的白光照亮人模的脸，在黑暗中显得极其瘆人。

倒吊人的案子她调查过很多遍，对目前能找到的任何公开信息都倒背如流，自然也记得受害人的样貌。

安澎是一名长相相当艳丽的男演员，眉眼间带着浓厚的西南部异域风情，小窄脸，嘴唇的量感也轻巧。

她凝视着眼前这具人模，虽然能从中明显地辨认出安澎的影子，不知为何，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沈镜川见她一直不说话，回头喊了她一声：“汪溯？”

“嗯。”汪溯仍然没有移开目光，“你们觉不觉得换个角度看，这张脸长得也可以像另一个人？”

寂静中，沈镜川和上官文绛分别站在人模的两侧，第一次把重心放在了人模的面部。紧接着，只过了短短的两秒，就听到上官文绛骂了一句我操，道：“这下半张脸……”

——长得很像鬼王啊！

沈镜川也神色微微一变，站在汪溯身旁细细审视人模，道：“……的确。长得很像他。”

谁也没有说出那个人的名字，但三个人全都心知肚明。

楚乾长着一张令人过目难忘的英俊面孔。虽然其中最具冲击感的自然是那双漂亮的棕色眼睛，但即使遮住它们，下巴和嘴唇的弧度其实同样完美，而且显而易见地比安澎更加有攻击性，无论如何都不会有人把他们两个的脸搞混。

……这是什么意思？

“明日药业公司在明面上的法定代表人是一个叫章明远的中年男人，成立于十二年前，起势非常之快，在短短的两年内就彻底打入了国内药物市场，还和多所高校的药学、医学院建立过校企合作项目。”过了十几秒，汪溯出声推理道，“但奇怪的是，这样一所前途光明大有可为的公司，却在两年前突然走上了下坡路，股价也在一夜之间跌入谷底，从此一路滑向了破产倒闭的境地。市面上没有任何权威媒体公布过背后的真实原因，纵使有络绎不绝的小道消息出现，也很快都被压了下去……”

十二年前。两年前。这两个时间节点都太敏感了。

“你是说……这家公司的背后，其实是白斌的势力？”沈镜川瞬间接上了她的思路，“所以在水晶宫案发后，某种巨大的利益交换就此达成，推动这家公司一路起飞；而两年前则是楚乾潜入他们之后，通过一些手段搞垮了这家公司，才因此暴露了自己？”

上官文绛神色一凛：“所以，这具人偶才同时长着两个人的脸……这是他们在示威吗？”

——只要你敢与我们为敌，你的下场就是被倒吊于市，死无葬身之地？

“的确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汪溯阴沉道，“毕竟楚副局长之死实际上并不如他们所愿，如果我没有动手，可能最后他的死法就会和安澎一样了。”

这样一来，到底是谁、到底是在什么时候，把这具人模挂在了这里呢？

Ta到底想传达一种怎样的信息？是恐吓、炫耀，还是其他的什么呢？

找出真相的方法有很多种，但对调查局来说，最泛用的，就是直接亲眼去看。

汪溯站在原地，双手抱胸，闭上眼，道：“保护我。”

——下一秒，里世界的走马灯轰然于眼前展开，形成长长的一条画卷。

十一年前。

汪溯骤然睁开双眼，周围灯光大亮，辉煌的企业大堂通透热闹，无数奔走的人流从她身侧经过。

她转过身，目光快速锁定了一个刚从旋转门进来的男人。他皮肤有些黑，下巴有个显眼的痦子，整张脸都长得十分扁平；但男人意气风发，穿着一身的高定西装，周围环绕着六七个前倨后恭的下属，不用说也知道正处于人生中的风光时刻。

和法定代表人的照片一样，这人就是章明远。父母迁入户籍后生下的新隍门人，家庭情况小康，学业平平、样貌平平、胆量平平，却敢在各种条件都不优越的情况下，如此玄妙地在一个众人都不看好药企的时间点上借大笔贷款办厂子，从此一路顺遂走上巅峰，简直像是小说里开了挂的男主角。

只可惜现实终究是无情的现实，任何反常而持续的好运背后，往往都藏着难以启齿的肮脏的秘辛。

汪溯跟着他，一路走进电梯，又来到三楼。章明远挥挥手遣散下属，回过头，朝着长廊深处的休息室走去。

就在他回头的那一刻，汪溯清楚地看到章明远原本的风光无限消失无踪，变成了某种讨好的微笑。

休息室的大门推开，在真皮沙发上，坐了三个人。

——陈建国、梁天希、楚乾。

那时的梁天希和楚乾也才刚成年不久，脸上都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两人一左一右坐在陈建国的身旁，陈建国则一副温文儒雅的气派，站起身和章明远握了握手。

“陈老师，大老远过来累了吧？来喝茶喝茶，两位小朋友也尝尝。”休息室没有别人，章明远亲自去拿了茶具开始泡水，俨然谦卑得像个晚辈，“这可是上好的铁观音，市里的领导喝了都说好！”

陈建国接过茶，笑了笑：“章老师，现在也是能跟领导接洽的人啦。”

章明远在他对面坐下，擦擦额头：“哎哟，不敢不敢。那还是多亏了陈老师你们，没有你们，哪有我的今天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