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鹊桥仙
虽是宿醉,容妙醒时倒是不觉得多难受。
她知道有的人醉酒后,便会忘记发生过什么,她无比希望自己就是那一类人,可惜昨日发生了什么她记得一清二楚,那些场景似栩栩如生的画卷在她面前展开。
宿明策是不是还夸她打人打得好?明明那么克己复礼的一个人,说的话却叫人害臊!
最后迷迷糊糊之际,宿明策好像还和她说了句什么,可她愣是想不起来。
她今晨醒得格外早,在被窝里磨蹭着不愿起身,怕出去遇上宿明策,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哟,小姐醒了?”银素放下净脸的银盆,“你知道么,今天奴婢一起床,便没见到锦绘了,一定是大人为小姐出气呢。”
容妙头藏在被子里,耳朵却竖起来听着她说话。
“今儿乞巧呢,听说彩云阁一楼铺子前一早摆了盆水,要是谁投针得巧了,就能随掌柜的进去领一方帕子,小姐咱要不要去瞧瞧?”
今日竟然已经是乞巧节了么?容妙微微讶异,时间从没过得如此快。
彩云阁是应天府最有名的衣阁,有着全金陵手最巧的绣娘。她记得容珍就有一件彩云阁的提花绢马面裙,专门穿到她面前转圈给她看过。
容妙起了兴趣,翻身下床。
她不知道,她现下穿的每件衣裳都是宿明策命人去彩云阁按她尺寸裁的。
因为是乞巧节,大街小巷比平日里还要热闹不少,容妙和银素二人被熙熙攘攘的人潮推着往前走,目不暇接地张望着街巷两旁鳞次栉比的商贩。
彩云阁门口已经聚集得水泄不通,众人蜂拥着一盆水跃跃欲试。
“噔——”
胖掌柜用力一敲锣,在人群里努力探出头,但是很快又淹没到人山人海里去了。
“哎——只许姑娘投针!老爷们别来凑热闹——”
话音一落周围哄笑一团。
投针验巧是乞巧节千年的传统了,午时晒水,绣针浮波,看水中影辨巧拙,针影成云团花鸟便是巧手,谓之“得巧”。
想要得巧,天时地利缺一不可,若能有一年得巧,就说明这双手得到了织女娘娘的肯定,是一双巧手啦,往后穿针刺绣便会无往不利,是件可以吹嘘大半辈子的好事。
银素像条鱼一样拉着容妙往人群里窜,很快就凑到水盆前面,兴冲冲拿起银针就要试。
“小姐,奴婢先试一试。”
容妙期待道:“平日里你的手就巧,必定能得!”,双眸紧张地盯着银素手上的动作。
银素捏着银针,找了找角度,往水面上轻巧地一掷。那支银针在水面上颤颤巍巍地浮了起来,所有人都以为要成功了,最终却不争气地直坠盆地。
“噢——”人群爆发出一声遗憾的叹息。
“差点便成了!”银素惋惜道,“小姐你试试。”
容妙也取了一根银针,站在水盆正前面,日头照耀下的水面波光粼粼,直晃人眼,盆底已经沉了好多银针了。
“今日还未有人得巧呢,”胖掌柜在一旁说,“小娘子快试试看。”
容妙笑了笑,屏住呼吸,快速利落地把银针往水面一扔——
她原本是没抱多大希望的,她向来福气薄。
众人的目光牢牢追随那支银针,就见那细针银光一闪,如同湖面上的一叶扁舟,又或者是一条银龙,在水面上稳稳当当地漂着。
天光变换,照耀着那根针,在盆地投下云影。
“这是得巧了?!”不知谁嚷了一声。
银素眼睛瞪得大大的:“小姐……真是太厉害了!”
胖掌柜见状喜气洋洋道:“恭喜娘子贺喜娘子,随鄙人进店领赏!”
容妙不可置信:“我竟然得巧了?!”
“是呀,小姐从此便有一双巧手了,这是织女娘娘认定的呢。”银素笑着说。
胖掌柜把二人领进店,目光在容妙身上那件月白色的袄裙上顿了顿,很快就自然地移开了,从柜台后面取出一个檀木盒子。
“这是小店的一点心意,”檀木盒子里躺着一方流光溢彩的天青色帕子,手帕一角绣着两三朵白栀子,那绣工一看便知出自彩云阁之手,“此乃云锦织就,小娘子今日得巧,祝愿小娘子喜至庆来,永永其祥。”
“多谢掌柜。”容妙欣喜地收下了。
出了彩云阁走了好一段路了,她仍旧兴奋得脸蛋红扑扑的。
多稀奇呀!
她把木盒子抱在怀里呲着牙傻乐,好像抱着她少有的好运气。
银素也高兴,俩人意犹未尽,还不想归府,便沿着街巷一摊摊商贩逛过去。
有卖花的,有卖簪子的,还有卖各种小食的,都伸长脖子卖力地吆喝,让人应接不暇。
“小姐有想买的么?”
容妙红着脸点点头,“可是我一分钱也没有。”
银素乐了:“大人往你梳妆台放了一匣子银票你不知道么?”
容妙惊讶地瞪大眼睛。她不知道的,她性子本来就疲懒,整日待在府里,根本没有需要用到银钱的地方。
“我带了银钱的,小姐想要什么告诉奴婢便好。”
容妙指了指一边的糖画。
做糖画的老人一头鹤发,手艺精湛,没一会就勾勒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兔子。容妙接过,嘎嘣咬了一口,甜滋滋的。
她嘴里含着咬下来的糖画,含糊不清地说:“银素你也买一支吧!”
“谢小姐赏赐!”
二人走走停停,什么都想看,什么都想尝,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偏西,长街亮起一排红灯笼。
容妙才惊觉应当回府了。
二人沿来路往回走,长兴巷向来是热闹的地儿,傍晚时更甚,全金陵最大的酒楼才刚亮起灯,准备开始接客。
“呀——!”容妙急促惊呼了声,一双有力的手把她往一边拉了过去。
心漏跳了一拍,随之扑鼻而来的是熟悉的沉水香,抬眼看去,不是宿明策是谁?
“今日乞巧,许你在外面玩尽兴了再归府罢。”宿明策笑道。
容妙眼睛亮了亮:“大人知道么?今日我投针得巧了!”
“是么,妙妙真厉害。”宿明策自然而然牵过她的手。
呀,这人真是,好端端一句话,从他嘴里过了一遍,怎么就叫人脸热了起来。
“你饿么?”
容妙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方才一路吃了不少的零嘴,已经了垫了垫肚子,但她记得这儿附近有一馄饨摊,以前她和韵芝常溜出来吃,自从韵芝走了后她便再也没有吃过了,很是想念。
“大人,我知道附近有卖小馄饨的,我们去吃好不好?”
宿明策看了她一眼,笑着说好。
这不是还记得馄饨摊么?为什么见到他和见到陌生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