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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只想考进三甲》

27. 第 27 章

马卫东进急诊的时候,陈嘉树正在吃一根已经凉透的烤肠。

严格来说,他只吃了第一口。

第二口还没咬下去,林夏从分诊台那边抬手叫他:“陈嘉树,新病人,胸闷。”

陈嘉树看了看烤肠,又看了看林夏。

“能不能让我完成一次完整的进食行为?”

“能。”

林夏把分诊单递给他。

“下班以后。”

陈嘉树叹了口气,把烤肠重新塞回纸袋,纸袋顺手压在电脑旁边,起身往诊区走。走到一半又回来,把纸袋往里推了一点。

沈知蘅正好从旁边经过。

“怕谁偷?”

“怕方老师扔。”

“她看见凉成这样更会扔。”

“所以我藏。”

“你这不是藏。”

“我已经没有更高层次的犯罪能力了。”

沈知蘅没理他。

她手里还夹着三张检查单。

十七床是腹痛等CT。

十九床是发热老人,刚退一点烧,需要复评。

二十三床刚接进来,是个二十七岁的姑娘,说自己“喘不上气”,但指尖氧饱和度并不低,正在问病史和做进一步判断。

她今天从六点开始几乎没坐过。

陈嘉树也一样。

区别只是陈嘉树没坐的时候嘴还在工作。

“你那边几个?”他问。

“三个。”

“我两个。”

“马上三个。”

“为什么?”

沈知蘅往他身后一指。

“因为那个就是第三个。”

陈嘉树回头。

马卫东正被妻子推着往这边走。

轮椅其实不是必须。

人还能自己站。

但他妻子显然不打算给他任何证明“我没事”的机会。

“我都说我能走。”马卫东很不满意,“人家轮椅给真正需要的坐。”

“你一路捂胸口还走什么走?”

“我这是胃。”

“你刚才在车上说胸。”

“胸下面就是胃。”

“你有本事一会儿跟医生也这么说。”

马卫东抬头,正好对上陈嘉树。

“医生,你说是不是?”

陈嘉树没接这个陷阱。

“先说哪里不舒服。”

“你看,他也不帮你。”妻子说。

马卫东“啧”了一声,被推进诊室。

五十七岁。

做公交维修。

不是司机,是维修厂里干了快三十年的老师傅。年轻时修发动机,现在更多时候带徒弟、验车,但本人坚持“坐办公室不算上班”,还是喜欢往车底钻。

下午五点多,他在厂里搬一箱零件,突然觉得胸口发闷。

不算疼。

就是“像压着点东西”。

歇了一会儿,好了。

晚饭吃到一半又来一次。

这回出了汗。

妻子把碗一放,直接叫车来医院。

马卫东本人一路都觉得没必要。

“我晚上吃的红烧肉。”他说,“八成是胃。”

陈嘉树问:“以前吃红烧肉胸口也闷?”

“没这么明显。”

“以前有没有类似?”

“没有。”

妻子立刻说:“有。”

马卫东转头。

“什么时候?”

“上周。”

“上周我那是累。”

“你爬三层楼说胸口堵。”

“我那天背东西。”

陈嘉树低头记。

“多久缓的?”

马卫东想了想。

“五六分钟吧。”

“停下来以后缓?”

“差不多。”

陈嘉树抬头。

马卫东:“怎么?”

“没什么。”

“你这个眼神不像没什么。”

“我只是发现‘差不多’确实挺烦。”

旁边妻子笑了一声。

陈嘉树继续问。

高血压。

吃药不规律。

抽烟二十多年,近几年少一点。

父亲六十岁前后因为心脏问题住过院,具体什么病说不清。

今天胸闷时出了汗,没有明显呕吐,也没有很典型的撕裂样疼痛。

陈嘉树越问越不觉得这事能用“红烧肉”解释。

“叔,您先躺。”

“我都不疼了。”

“我知道。”

“现在真没感觉。”

“我也知道。”

“那我——”

妻子:“你闭嘴。”

马卫东很委屈。

“我现在说话权都没有了?”

陈嘉树:“有。”

男人立刻看他。

“但医学上暂时没离院权。”

妻子笑出了声。

“医生你比我会说。”

“工作需要。”

马卫东瞟到他胸牌后面露出来的一点绿色。

“你那个什么?”

“什么?”

“后面。”

陈嘉树低头,把胸牌翻过来。

绿色恐龙。

马卫东乐了。

“你儿科的?”

“急诊。”

“急诊为什么贴恐龙?”

“个人学术方向。”

“研究恐龙?”

“研究怎么不灭绝。”

马卫东哈哈笑。

“那你这个专业很失败啊。”

“……”

妻子也笑。

陈嘉树面无表情把胸牌翻回去。

“心电图先做。”

马卫东还在笑。

“医生你心理素质不行。”

“我现在开始希望您少说两句。”

“刚才还让我有说话权。”

“有条件开放。”

唐梨把心电图机推过来时,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又聊上了?”

“他先攻击我的恐龙。”

“你那个恐龙全科都知道。”

“为什么全科都知道?”

“豆豆宣传得好。”

“医院为什么没有隐私保护?”

“患者的有。”

“我的呢?”

“你没有。”

心电图很快出来。

没有一眼就能让所有人脸色改变的典型图形。

但结合症状和危险因素,当然不能因为第一张图没有明显急性改变就说没事。

赵启明过来看过病人和图。

“留监护,查。症状再出现,立刻重复心电图。”

陈嘉树点头。

他已经越来越习惯这种状态。

不是“有病”和“没病”。

而是:

目前没抓到。

继续看。

马卫东却不太习惯。

“那我要在这儿躺多久?”

“不一定。”

“又是不一定。”

妻子说:“你刚才不是还跟医生说差不多?”

“那能一样?”

陈嘉树忍着笑。

“叔,医学上现在确实不能给您一个具体几点能回家的承诺。”

“我明早还得去厂里。”

“请假。”

“我带徒弟验车。”

“别人验。”

“那几个小孩不行。”

“都成年人吧?”

“成年人和会干活不是一回事。”

妻子在旁边冷笑。

“你看,他对别人要求挺高。”

马卫东瞪她。

“这是安全问题。”

“你自己的命不是安全问题?”

“又上升。”

“我今天就上升。”

夫妻俩开始斗嘴。

陈嘉树一边听,一边把最重要的信息重新核。

那种能力他确实越来越明显。

有些病人面对医生会下意识缩短故事。

“没有。”

“不疼。”

“就今天。”

可配偶一句、孩子一句、病人自己再被追问两句,时间线就会变。

他喜欢说话。

以前孟素秋觉得这点太散。

现在赵启明偶尔会说:

“话多也别浪费,问出东西来。”

于是他开始学会把废话和病史搅在一起。

马卫东最开始只承认今天两次胸闷。

二十分钟后,陈嘉树已经拼出来:

上周至少一次活动后胸闷。

前天搬东西也有过短暂不适。

最近半个月比平时更容易累。

马卫东自己没当回事。

妻子也直到今天才把这些东西串起来。

“你看。”妻子说,“你还说我小题大做。”

马卫东沉默两秒。

“这些都能算?”

陈嘉树说:“单独看不一定,但放一起就值得算。”

马卫东低头。

第一次没马上接玩笑。

“那真是心脏?”

“现在还不能定。”

“你们医生最爱说不能定。”

“因为能定的时候我会说。”

“那你什么时候能定?”

“等结果,等变化。”

马卫东叹气。

“你们这个工作真不痛快。”

陈嘉树笑。

“您现在终于理解我们了。”

晚上八点半,马卫东第一轮检查结果没有给出一个可以轻松结束的答案。

他继续留着。

监护连着。

妻子去外面打电话,告诉厂里明天可能去不了。

陈嘉树转身去处理自己另一床。

二十八床是个三十二岁的男人,喝酒以后在楼梯上摔了一跤,额头有擦伤,一直强调自己没醉。

“我清醒得很。”

“今天几号?”

男人答错。

陈嘉树:“清醒得差不多。”

男人:“……”

如果周沅在,肯定会纠正。

可周沅今天不在这个区。

她在留观。

手里挂着一个反复心悸的年轻女人,一个慢性肺病急性加重后正在观察的老人,还有一个之前低钾、补完后需要复查的患者。

她和陈嘉树一晚上只碰过两次。

第一次是来打□□电图。

第二次是问唐梨有没有见到她那支黑笔。

罗静则在创伤区。

一个摔伤肩膀的老太太疼得不让人碰。

一个工人被铁皮划伤小腿,需要清创评估。

还有一床手腕外伤在等片子。

四个人都在同一个急诊。

但从晚上六点到九点,他们没一起站超过三十秒。

沈知蘅中间路过马卫东一次。

他正在跟陈嘉树讲修公交车。

“你们现在坐的那些新能源车,坏起来跟以前不一样。”

陈嘉树问:“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听声音就知道哪出问题。”

“现在呢?”

“现在先插电脑。”

“那跟看病很像。”

马卫东一拍大腿。

“对!以前老师傅摸摸听听,现在年轻人先查数据。”

陈嘉树说:“我们也摸。”

“摸哪?”

“……”

马卫东妻子在旁边笑得直咳。

沈知蘅从旁边过去。

只停了一秒。

陈嘉树看见她。

“你那床CT?”

“还没回。”

“喘那个呢?”

“缓了,在继续看。”

“十九床?”

“退烧了。”

“不错。”

“你呢?”

陈嘉树往马卫东一指。

“研究新能源公交。”

沈知蘅看他。

“挺专业。”

“我正在跨学科。”

马卫东招手。

“小沈医生,你跟他一批的?”

沈知蘅停住。

“嗯。”

“他平时也这么多话?”

“比现在多。”

“……”

陈嘉树:“你赶紧走。”

沈知蘅真的走了。

马卫东笑:“关系不错。”

“普通同事。”

“你这么说一般就是不错。”

陈嘉树:“叔,咱们还是研究您的心脏。”

“你转移话题。”

“对。”

九点二十,马卫东妻子去买水。

他一个人躺在床上。

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提示声。

陈嘉树刚好回来复评。

“现在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

陈嘉树站住。

“这个词在我们科不太吉利。”

“真没什么。”

“胸闷?”

“没有。”

“疼?”

“没有。”

“喘?”

“没有。”

“恶心?”

“没有。”

“头晕?”

“也没有。”

“出汗?”

“你再问我就要出了。”

“那挺好。”

马卫东看他。

“你们夜班到几点?”

“我今天通宵。”

“这么惨?”

“您这种患者多来几个就更惨。”

“那我走。”

“您敢。”

这句话一出来,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陈嘉树先笑。

“最近医院里所有家属都这么说。”

“我老婆要在也这么说。”

“说明群众意见高度一致。”

马卫东靠在枕头上。

“你多大?”

“二十四。”

“这么小。”

“我本人觉得不小。”

“我儿子二十八。”

“那我比您儿子还小。”

“他在深圳。”

“做什么?”

“搞软件。”

“那确实比修车干净。”

马卫东笑了一下。

“也忙。”

“多久回来一次?”

“去年过年回来三天。”

语气很平。

“今年说争取早点。”

陈嘉树没接“那挺好的”。

只是问:

“您今天来医院跟他说了吗?”

“没说。”

“为什么?”

“又没什么。”

陈嘉树刚想说这个词不能这么用。

马卫东又补:

“真有事再说,省得他老远瞎操心。”

陈嘉树顿了顿。

“您妻子呢?”

“她肯定已经说了。”

“那不还是知道?”

“她说和我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会往严重了说。”

“比如?”

“说我差点死。”

“您妻子表达方式挺有冲击力。”

“她一直这样。”

两个人笑。

马卫东忽然抬手摸了一下胸口。

动作很轻。

陈嘉树马上看见。

“怎么了?”

“没什么。”

“又来?”

“就……”

马卫东皱了一下眉。

“有点堵。”

陈嘉树走近。

“和刚才一样?”

“差不多。”

“具体。”

“更闷一点。”

“疼吗?”

“不是疼。”

“出汗?”

“好像有点。”

陈嘉树抬头看监护。

心率比刚才快。

他先叫唐梨。

“再做心电图。”

唐梨推车过来。

“又不舒服?”

“嗯。”

马卫东说:“没那么严重。”

陈嘉树已经不跟他争。

“您先别说话。”

马卫东看他。

“刚才还聊得好好的。”

“现在先不聊。”

这次他的声音比之前严肃。

唐梨也听出来。

动作更快。

新的心电图出来。

陈嘉树看一眼。

不敢自己下结论。

“赵老师。”

他叫。

赵启明从隔壁过来。

图还没完全看完,马卫东忽然说:

“有点晕。”

陈嘉树转头。

“叔?”

男人脸色在很短时间内变了。

刚才还带着一点因为胸闷皱起来的烦躁。

现在突然发白。

额头出了汗。

下一秒,监护报警声尖锐地拉长。

不是平时那种偶尔掉导联的响。

陈嘉树抬头。

屏幕上的节律变了。

他脑子里有一瞬间什么都知道。

知道这是不对。

知道要看人。

知道要确认意识。

知道要叫人。

他们在技能中心练过。

模型躺在那里。

老师喊“患者无反应”。

他甚至能背流程。

可真的那个刚才还在和他讨论公交车、儿子和红烧肉的人,头突然往旁边一偏的时候,他整个人停了。

只有一瞬。

可能不到两秒。

可他自己后来记得非常长。

马卫东不说话了。

监护在响。

唐梨已经过去拍他。

“马叔?听得到吗?”

没有反应。

陈嘉树看着。

手停在半空。

蒋川正好从抢救区出来。

看一眼情况,直接过来。

“陈嘉树。”

陈嘉树转头。

蒋川已经推开旁边碍事的凳子。

“看我干嘛?”

“叫人。”

那三个字像一下把声音重新推回世界里。

陈嘉树猛地转身。

“赵老师!”

声音比他自己想的还大。

“这边病人突然意识丧失!”

赵启明就在几步外。

几乎同时过来。

陈嘉树回到床边。

“马叔!”

无反应。

快速判断呼吸和脉搏。

现场节奏立刻改变。

不再是一个住培医生和一个病人的关系。

抢救流程启动。

病床迅速放平。

呼叫支援。

抢救车推过来。

监护/除颤设备准备。

林夏、蒋川各自到位。

赵启明快速判断节律和患者状态。

“无脉。”

陈嘉树脑子里那套背过无数遍的东西终于重新接上。

胸外按压。

他靠过去。

手掌位置。

另一只手叠上。

按下去。

第一下比模型硬。

不是硅胶。

不是塑料胸廓。

是真人。

胸骨下沉。

回弹。

再下去。

唐梨在旁边准备。

蒋川报时间。

赵启明下指令。

有人把马卫东妻子拦在外围。

她刚买水回来。

塑料袋掉在地上。

两瓶矿泉水滚出去很远。

“怎么了?”

没人有空回答完整。

“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林夏只说:“先让我们抢救。”

“他怎么了?”

“您先后退。”

“马卫东!”

里面没有人转头。

陈嘉树只看眼前。

按压。

数。

他听见自己在数。

声音很怪。

像别人。

“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换人。

节律判断。

除颤准备。

赵启明的声音很稳。

所有人的动作都比语言快。

陈嘉树退到旁边的时候,两条胳膊已经发酸。

他站在那里。

这次没僵。

别人叫什么,他做什么。

递东西。

确认时间。

继续配合。

第二次再让他上按压时,他直接过去。

没有看蒋川。

没有看赵启明。

更没有看马卫东妻子。

整个抢救真正持续了多久,陈嘉树后来记不清。

可能很短。

人在这种时候会失去正常时间。

最后监护上的节律重新变得有组织。

确认到脉搏。

血压重新测到。

现场没有人欢呼。

没有任何人说“救回来了”。

只是下一步立刻继续。

评估。

稳定循环。

进一步查原因。

心内联系。

转入更高级别监护和后续处理。

抢救不是结束。

只是从一种危险变成另一种需要继续处理的危险。

马卫东妻子终于被允许靠近一点。

她腿已经软了。

蒋川给她拉了把椅子。

女人没坐。

“他刚刚到底怎么了?”

赵启明简短解释刚才发生了危及生命的心律问题,已经进行心肺复苏和电除颤,目前恢复了自主循环,但仍需要严密监护和进一步治疗。

女人听到“心肺复苏”几个字时,脸彻底白了。

“他刚才……”

后半句话说不出来。

赵启明没有用“没事了”安慰。

“现在还不能说没事。”

女人点头。

眼泪直接往下掉。

“他儿子……”

她摸手机。

手一直抖。

“他儿子在深圳。”

陈嘉树站在不远处。

听见这句。

胸口忽然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二十分钟前,马卫东还说:

真有事再告诉他。

现在有了。

真的有了。

女人电话拨出去。

响了很久。

终于接通。

“喂?”

她第一句话就哭了。

“你爸出事了。”

里面的人不知道问了什么。

她看着抢救床。

“你回来。”

“马上回来。”

“别问了。”

“你先回来。”

陈嘉树转开脸。

他第一次特别希望自己刚才没有和马卫东聊那么多。

如果只知道床号。

五十七岁。

胸闷。

高血压。

吸烟史。

现在也许会简单一点。

可他知道他修公交。

知道他儿子在深圳。

知道他妻子会把事情往严重了说。

知道他觉得年轻人修车太依赖电脑。

甚至知道他晚饭吃的是红烧肉。

于是躺在那里的人就不能重新变回一个床号。

抢救区外面,沈知蘅听见动静时正在给十七床解释CT结果。

她当然也听见陈嘉树那一声“赵老师”。

声音太大。

她第一反应就是起身。

但十七床家属正问:

“所以这个要不要马上手术?”

她脚步停住。

看一眼抢救区。

里面已经有人。

很多人。

不是缺她一个才无法运转。

她重新坐下。

“目前影像没有提示需要现在立刻手术,但还要结合外科评估。我先把现在看到的跟您说清楚。”

家属明显也被那边动静吸引。

“那边是在抢救吗?”

“嗯。”

“你不过去?”

沈知蘅看着他。

“那边有人。”

她说。

“我现在先管您这边。”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具体地意识到:

急诊里真正的团队,不是每个人都跑向最响的地方。

而是谁在哪,就先把哪里的事情接住。

周沅那时正在留观区。

她也听见广播和跑动。

但自己手里那个慢性肺病老人刚说喘得比半小时前重。

她只能先重新评估。

罗静更没过来。

她正和创伤医生一起处理一个手腕明显畸形、疼得满头汗的老人。

等她终于知道是马卫东的时候,已经是抢救恢复循环以后的事。

四个人没有围成一圈见证陈嘉树成长。

没有人有这个时间。

夜里十点四十八,马卫东转入进一步监护处理。

抢救床重新整理。

用过的东西被快速补回。

地上那两瓶矿泉水终于有人捡起来。

一瓶滚到了垃圾桶旁边。

蒋川捡起时看了一眼。

递给马卫东妻子。

女人接过去。

没喝。

一直抱着。

像抱着一件完全不知道该放哪里的东西。

陈嘉树站在电脑前。

手还在抖。

很轻。

别人看不出来。

他自己看得出来。

因为鼠标指针总点不准。

赵启明过来。

“病历补。”

“嗯。”

“抢救记录时间点别靠猜。”

“嗯。”

“刚才谁报的?”

“蒋老师。”

蒋川在后面纠正:“叫我蒋川。”

陈嘉树没笑。

平时这种时候他肯定会说一句“好的蒋老师”。

今天没有。

蒋川看了他一眼。

没继续。

陈嘉树打开记录。

时间。

意识变化。

监护异常。

判断。

呼叫。

心肺复苏开始。

除颤。

自主循环恢复。

一项一项写。

他写得非常慢。

不是不会。

是脑子里总会插进别的东西。

“你那个恐龙研究失败啊。”

“真有事再说。”

“我儿子在深圳。”

他停下来。

手指悬在键盘上。

赵启明已经去看别的患者。

没人站旁边催他。

急诊不会给你举行创伤后心理小组。

下一床照样在叫。

护士照样推车。

医生照样写医嘱。

马卫东刚才差点死。

但十九床仍然发烧。

十七床仍然腹痛。

留观区还有人喘。

清创室里还有个缝到一半的伤口。

世界没有因为这一件事暂停。

这反而让人更难受。

“陈嘉树。”

他抬头。

蒋川递过来一杯水。

“喝。”

“不渴。”

“你手抖。”

陈嘉树低头。

没否认。

接过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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