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第 14 章
妇人眼见着讨不着好,恶狠狠地瞪了袁诗恒一眼,这才拽了拽自家男人衣袖,故意吆喝道:“快走吧。这死丫头自个儿命好嫁得好那眼睛就长到脑门上去了,可不待见我们这些穷亲戚了!”
男人虽在气头上,可手无寸铁,面前护着袁诗恒的男子看上去又比他高半个头,身材精壮,不像是个好惹的主儿——况且他刚刚险些连这剩余的一只手也没了。
实在没了办法,他也只好哼了一声,甩袖嗔了一句“死丫头”便扬长而去。
纠缠的二人总算离去,袁诗恒双腿也开始发软,朝着李珣翊怀里栽,被他一把捞起来,扶到旁边坐下。
李珣翊给她倒了一壶茶,又简单叫了些菜肉和米饭,坐在她对面看了她好一会儿,见她没有想说话的意思便也起身拎起一旁的包袱,低声道:“嫂嫂,我先将包袱拿上楼,你歇会儿。”
袁诗恒哆哆嗦嗦地握住杯盏,将杯中的茶水都喝尽了,这才低低“嗯”了一声。
“我很快回来。”得到她的答复,李珣翊将包袱挎到了肩上,从她身旁走过,衣袖却又突然被轻轻拽了拽。
他愣了愣,低头看那只紧攥自己衣袖的手,发觉她指节都白了。
等到袁诗恒怯生生地仰起头望他,问他“能先陪我坐会儿吗”,他才发现她的额头上顶着几颗豆粒大的汗珠。
“好。”李珣翊从袖中取了帕子,顾不上放下肩上的包袱便又跨过袁诗恒坐着的长木凳,坐在她的身侧,抬手去替她擦汗。
男人双臂稍展,一手撑在自己的膝头上,另一只手扬起,像是将袁诗恒整个人都包裹起来了一样。
他没问她怎么了,可她对着他那张脸,看着他那为自己紧张的神色,又感觉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攥着他衣袖的手紧缩,用力得已然有些发抖,袁诗恒抬眸望着李珣翊,扯扯嘴角,问道:“小叔你……没有话要问我吗?”
男人攥着帕子的手顿了顿,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一点点替她擦去鬓角上的汗珠,“嗯”了一声。
他眼里似有无尽柔波,好像无论她如何慌张他都能稳稳地接住她,温柔地将她环抱。
小叔只是静静地陪在她的身侧,将自己胸膛借与她倚靠,她却觉得鼻尖酸酸的。
其实自打她见到三婶的第一眼,听到对方唤她“楹娘”,袁诗恒就认出来了。
楹娘是她的小名,从前家里人和亲近的好友都是唤她楹娘。
她也曾在亲密时将这名字告诉将军,希望他也能和家人一样唤她楹娘,可似乎将军从来都记不得她的小名,一来二去的,她也就放弃了。
如今倒鲜少有人知道她这小名。
三叔三婶两人虽比从前苍老了一些,脸上多了几道不算明显的褶子,可那眼神却还是同从前如出一辙。
在前朝还没覆灭,祖父还在朝为官时,她的这位三叔便已经很好赌了。
他赌得最大的一次,甚至输掉了一家郊外的老宅,是她作为家中老大的爹爹悄悄替他赎回来的。
为了赌资,三叔甚至跟祖父提出要分家,是她爹爹一眼看出来拆穿了他的心思,这才没分成。
那次分家闹得袁家上上下下都不安宁,祖父因此还打断了三叔的一条腿,后来就是治好了走路也一瘸一拐的。
见祖父不愿分家,三叔羞愤难当,带着妻儿怒而出走,等到他再次回来时,却发现人少了一只左手。
人家都说,三叔的手是遭赌坊的人砍断的,自此祖父便勒令不准袁氏的族人认他。
方才她瞧着三叔的身影,心头还有些摇摆不定,咬着唇想着要不帮一把吧。
可如今她自顾不暇,连她自己都是仰仗李家兄弟的庇护才得以生存,又怎么可能去帮一个赌徒。
她自知心软,显然三叔三婶也知晓,不然也不可能死皮赖脸地抓着她不放。
但扪心自问,小叔这些天真的已经帮了她很多,她不能再给小叔添麻烦了。
这些话她都闷在了心里,好像怎么说都不对,便只用额头抵住李珣翊的胸膛,无声浸透在他温润的乌木沉香中。
他厚实的掌心覆上她的后背,轻轻地,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她。
此地空余两人心跳砰砰作响,仿佛周围吹拂的晚风也已静止,再听不见风打枝叶的沙沙声。
等到心中渐渐镇定,两人用过晚膳,袁诗恒才稍稍回过神,望着李珣翊道:“小叔,能陪我去一个地方吗?”
李珣翊问也没问便“嗯”了一声,将包袱搬上楼便折返回来接她。
行至袁家大宅,袁诗恒顿住了脚步。
她在门口静静地站着,垂在两侧的指节攥得发白。
正值踟蹰,她听见身后很轻的一声叹,而后小叔便先一步跨进了宅门,回过身朝她摊开手心,作势要牵她,“走吧。”
袁诗恒怯生生望了一眼身前的李珣翊,微微颔首,将手搭了上去。
等到她跨过了门槛,进了院子,便又松开了他的手。
虽然来之前她早有预料,可眼见着从前的府邸衰败至此,连门槛都被踏破,她还是忍不住有些失神,因而错过了身侧李珣翊眼里一瞬的落寞。
她在前面缓步向着里头走去,李珣翊就慢慢跟在她的身后,陪着她一步一顿。
目光在这破壁残垣间逡巡,袁诗恒试图从中找到一丝从前的影子,可也只是徒劳。
三叔说替袁家守了大宅,想来也只不过是讨要赌资的大话罢了。
她走得有些累了,连步子都浮浮沉沉。
许是因为多年的习惯,她不自觉地向着以前自己的院子走去,径直走进了自己出逃前常住的那一间闺房。
袁诗恒的闺房在袁家大宅的尽头,不知是不是因为藏得太深,府邸里又蜿蜒曲折,没多少人进到这里来,这儿并不像中堂那样遭人烧毁,大多都还保留着她离开时的模样。
只是放在房间尽头的那张拔步床早已铺满灰尘,连她从前每日都要坐着梳妆的铜镜也不知在何时被人打碎,桌上的小妆奁都被洗劫一空。
她眼里有一刻的失神,很快又讪讪笑了两声,心说墙倒众人推,袁家大宅如今这幅景象她早该料到的。
夜风吹拂,李珣翊听着耳边卷起的风声,垂眸看袁诗恒那张难掩失落的脸。
她的唇角几乎绷成了一条细线,月光洒在她的脸上,仿佛能照出几分晶莹。
他上前抬手捧住她的脸,掌根抵着她脸颊肉,指腹很轻地朝着那处泪痕抹了抹,这才又缓缓退开。
袁诗恒只错愕地望他一眼,随即垂下了眼睫。
不安的视线落在她脚尖顶住的桌脚上,她恍然想起什么,不顾地上的脏污毫不犹豫地蹲下身,将脑袋探进梳妆台里。
不一会儿,桌底下便传来几声闷闷的“唔”声。
“小叔……帮帮我。”袁诗恒蹲在桌底哀求道。
闻言李珣翊快步走到梳妆台前,双手用力将梳妆台挪了挪。
袁诗恒很快就从里头钻了出来,手里还捧着一个匣子,眼睛已然有些湿漉漉的,对着他哽咽道:“小叔,能帮我打开吗?”
他接过袁诗恒手里的匣子,没理会上头布满的灰尘,反是拿到面前来打量了一会儿锁芯,应道:“没有钥匙的话,用剑倒是能破开。里头的东西不会坏,不过这匣子就要不得了。”
匣子重新被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