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噩梦
试剑大会，第二日。
孟无双踏上擂台，一袭红衣迎风飞扬，剑未出鞘，台下已然鸦雀无声。
对手抱拳行礼，眼神里半是惊恐半是崇拜，甚至手都有些打颤儿，哆哆嗦嗦的。她并未理会，一手叉腰，一手随意搭在剑柄上，合眼静待这无用的开场白。
“还，还请孟师姐手下留情。”
话音落下，没有任何起手和蓄力，斩念瞬发而出。
光影交错间，火焰自剑身喷涌而出，剑气化为扑面而来的热浪，整座擂台被劈成两半。裂痕残留着炙烤过的痕迹，黑雾自其而上，弥漫至台下人群。众人被熏得睁不开眼，齐齐后仰。
对手被巨大的气浪掀翻，滚到台下，发尾焦黑，甚至还带着零星火花。
而孟无双还维持着一开始的姿势，单手叉腰，无所事事。
斩念在空中留下血色光晕，随灵力操纵回到剑鞘中。
“本场比赛，丹霞剑宗孟无双胜！”
随后，台下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甚至还有人用灵力在空中写出“无双大人我爱你”之类的话语。
白宁在一旁围观，目瞪口呆。她第一次对孟无双这个人有了实感，不管是实力还是人气。
要是自己对上她，能活过三招吗！一想到这，她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宛如风中残烛，瑟瑟发抖。
宣景煜看着面色惨白、整个人仿佛石化了的师妹，本想尽师兄之责开导她一番，却怎么都张不了口，憋笑憋得脸都变形了。
“二师兄，”白宁双手握拳，猛吸一口气，眼睛使劲瞪大，强撑着不让自己膝盖软下来，“我现在退赛，还来得及吗？”
宣景煜看她这窝囊样就来气，太阳穴凸凸的跳，也跟着倒吸一口凉气。也不知道谁教给她这性子，好的不学学坏的。
“小白，你听师兄给你分析分析。”他鬼鬼祟祟地将头凑到师妹耳边，准备来一套道上流行的“鼓励式教育”。
他眉毛一挑，左右手各捧着个用灵力捏成的小人，一个是红色的，一个是蓝色的。
“你看啊，红色的这个是孟无双，蓝色这个是你。”在宣景煜意念控制下，两个小人扭打成一团，还传出些咿咿呀呀的声音。
水遇上火，白气慢慢升起，很快红色小人就落在下风。
“水灵根克制火灵根，小白，你一定行！”
“师兄，人家都元婴期了，我还没结丹……”
宣景煜心道也是。转眼间，两个小人以另一种方式缠斗在一起，手上还都拿着剑。
蓝色小人越打越起劲，渐渐压红色小人一头，到最后，竟将红色小人的剑给斩断了！
“那你看这样，你把她剑弄断了，她反击不了不就赢了！”
“师兄，”被他这么安慰一遍，白宁怒极反笑，手伸到后颈挠了挠，咬牙切齿道，“那可是斩念啊，天下四大名剑之一。我不被砍都不错了。”
宣景煜扶额冥思苦想，琢磨来琢磨去，连个像样的法子都没想出来。他也没招了，手上小人一丢，破罐子破摔道：“那你一上场就装死好了。”
“那还不如退赛呢。”白宁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垂头丧气。
“不行，退赛绝对不行。”宣景煜严词拒绝，边说抓着她后领，像捉猫一样把她拎起来。
“难道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白宁搞不懂她二师兄的脑回路，放弃挣扎，悬在半空无力地反问。
“没有。但要是你退赛了，师兄绝对会来骂我，说什么上梁不正下梁歪。”
白宁：……
好巧不巧，姜钧和钱贝贝参加完搭档赛回来，顺手将她从二师兄手中救下了。
“打这么快，”宣景煜见到她俩，脸上丝毫没有恭喜之意，反而眯起眼暗戳戳嘲笑，“该不会是输了吧？”
钱贝贝闻言，柳眉一拧，三两步溜到正奸笑的那人身后，逮着他的橙色长辫狠狠一拽，大声回怼：“不劳您费心！对面投降了，根本就没打！”
才刚开打没多久，对面的小刺客破绽百出，马上就被她的软剑缠住，动弹不得。而那小毛孩术修也是护友心切，马上认输了。姜大帅还搁那抱怨没打过瘾，筋骨都还硬邦邦的。她倒是觉得，灵武门这俩小毛孩，关系真不一般。
“也是祝贺两位女侠晋级咯。”宣景煜心疼地顺了顺自己的小辫子，眼角虚情假意地挤出一滴泪，没好气地嘟囔着。
“欸，又又这是第四场打完了吧？下一场会是谁呀？”姜钧瞄不清擂台上的战况，脖子用力往前伸，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白宁双手合十，疯狂祈祷自己不要被抽到，全身上下散发着前所未有的虔诚。
“下一场的对手是——”曼曼高昂的声音在上空回荡。
“明莲宗白宁！”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聚到白宁身上。
这次是真的，石化了。白宁怔怔地望向擂台，双目无光，动作肉眼可见的一滞，感觉下一秒就要从这个世界上离开。
果然自己运气还是这么差啊……今早醒来后，右眼皮一直突突跳个不停，就知道没什么好事。她此时此刻特别想钻进地里去，现在只能祈求无双大侠下手轻点，给她留个全尸，体面地回到宗门去。
出神片刻后，她已经站在了孟无双面前。
“你还好么？”孟无双见她木木的，有些担心，便出声问了句。
“特别好。”白宁有心无力，她原本想说不好来着，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答应。
要怪就怪无双大侠这该死的魅力吧！
“那就，”孟无双垂眸，周身灵压骤升，斩念即刻出鞘，“开打吧。”
速度快的惊人。白宁还没做好防御，斩念裹挟着热浪，直直奔她而来。她不得不向后塌腰，胳膊几乎要贴到地面，才堪堪躲过。
白宁余光瞥见地上的蓝发丝，那是刚刚斩念与她擦过时带走的。
这就是差距吗？
在她思索间，斩念飞回主人手中，人剑合一，威力更上一层。
孟无双压根不给她机会思考对策。她步步紧逼，一剑又一剑剥夺对手的活动空间，火焰紧随其后，灼烫至极。
白宁双手执剑，努力格挡从上方劈下来的斩念，同时还得分心凝起水盾，阻挡火焰的入侵。汗珠沿着眉骨滑下，落进眼睛里，刺的她好疼。
孟无双捉住破绽，斩念抵着白宁的剑使劲往下压。她只得不断往后退，难以反击。
修为的极大差距摆在眼前，灵根之间的克制也显得微乎其微。水盾不过是缓兵之计，没多久就被那人的火焰破开了。火灵力没有被水浇灭，竟然更加旺盛。每一束冲向白宁的火焰都仿佛涅槃重生般，比一开始更加耀眼灼目。
水火灵力在空中交锋，一时间，台上布满了水蒙蒙的雾气。
雾气模糊了孟无双的视野，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便想着赶紧取胜。
火焰化为数把长剑，逐个刺向水剑修。
情况紧急，白宁果断放弃格挡斩念的攻击，单手撑在地上顺势一滑，从孟无双右臂下的空当脱身而出。但没想到的是，手中长剑在最后一刻被孟无双斩断。
没时间多想了。她调整好姿势，右脚发力往前一蹬，随即起身极速奔跑。前脚刚离开的地方，后脚就被火剑扎入，仅剩一片焦黑，好似剑门关处的熔岩般。
不行了，这怎么可能打的过啊？白宁心中叫苦叫哀，只想逃避，可手上动作却截然相反。火剑群过后，她趁着两人间还有段距离，朝孟无双劈出一道道水刃，威力小，但胜在数量多。
区区最基础的水刃，孟无双根本瞧都瞧不上，也不想把灵力浪费在上边，草草侧了几下身就躲开了。
这水平，居然是叶漓和宣景煜的师妹？怕不是有些打肿脸充胖子。自己可是连六成修为都没使出来。孟无双被她菜的难以置信，眼神微微波动，竟有些松懈下来。
见对手的攻击频率稍微慢了一些，白宁料准了她的傲慢，终于抓住机会，一个后空翻跃至那人身后。衣袂在火焰中翻转，口中咒决不断，无数细小的水滴慢慢聚到她身边。
第一式，微波。
方才躲避火剑群留下的足迹，竟在焦土之上绽出一朵朵怒放的水莲花。
第二式，潮起。
以水莲为基点，雾蓝结界升起，将孟无双与她的火焰隔绝开来，短暂地掐断了外界的灵源。
第三式，水啸。
莲魄铸剑，水剑自断口处生出，晶莹剔透，仿佛能净化世间一切污秽与杂念。白宁双手持剑而立，水之精华凝于其上，剑光如莲绽，炫彩夺目。
她剑走轻灵，红眸坚定，如小雀般穿梭于火雨之间，瞄准斩念的空隙，朝孟无双直直刺去。
这一击，汇聚了她所有的灵力。
成败在此一举。
孟无双见状眼尾微微上挑，深沉的黑眸逐渐被癫狂的血色所吞噬，下巴扬起，嘴角勾起一抹发邪的笑。
白宁没有发现的是，火焰越来越黑，逐渐变成了魔焰。
水剑冲破了她的护身罡气，却在即将触及她的最后一秒，被飞来的斩念截胡。
魔焰熔化莲魄，丝丝裂纹蔓延剑身，紧接着“咔嚓”一声，水剑彻底碎裂。
白宁被巨大的冲击波震开，滚到擂台边上，手脚并用趴在地上，血珠从唇角滚落，发丝凌乱，头上的小啾啾也散开来。
顷刻间，斩念入鞘，似是在无声宣告她的失败。
“本场比赛，丹霞剑宗孟无双胜！”曼曼一声落下，台下孟无双的支持者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不，我还能……”话未说完，过度透支灵力带来的疲惫感迫使白宁闭上眼睛，再也爬不起来。
她早就知道自己会输，只不过，还想再多挣扎些罢了。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她感到有人将她打横抱起，俯在她耳边喃喃细语：
“你离以前的我，不过只差了一把好剑。”
在众人的注视下，孟无双抱着她走下台，穿过拥挤的人群，把她交到宣景煜手中，动作轻缓。
“靠，你怎么下手这么重！”宣景煜看着怀中浑身是伤的师妹，心疼的不得了，恨不得刚刚是自己上去和这女人打，“和小孩打架也不懂收着点！”
孟无双懒得理他，和姜钧与钱贝贝打了声招呼，就乘上斩念找师傅修炼去了。
……
白宁坠入了一个无声的深渊。
她站在无边的镜面上，每走一步，足尖便生出裂纹，如蛛网般无限蔓延。
她低头看向脚下，眼神满是惊恐。
镜中的自己，正在以不同的方法被杀死。鲜血飞溅，不断重演。
她目睹自己尸首分离。
她目睹自己走火入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