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她跪下来喊姐
麦穗没有立刻说话。
她把灶台上的煤油灯捻亮了一点,昏黄的光在两个人之间铺开。
然后她拉过一条板凳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麦藜站着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下来,脊背还是笔直的。
“他打了我一巴掌。”
麦穗没动,也没说话。
“我回了趟娘家,”麦藜的声音开始发颤,“妈说,男人嘛,哪个不偷腥的,你怀不上孩子,还不许人家外头找?又说孙家给了多少彩礼,咱家拿什么赔。”
她终于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水光,但一滴都没掉下来。
“上回老牛村你看见的那个伤,是他拿烟灰缸砸的,因为我把这事儿闹到他爸面前了,”
灶房里安静了几秒。
麦穗把那碗绿豆汤又往前递了递。
这回麦藜接了。
她端着碗,手指头抠着碗沿,指甲盖都泛白了。
“麦英是怎么回事?”麦穗问。
麦藜冷笑了一声:“她说她在镇上碰见我,屁!她蹲在老牛村巷口等了两天。"
“等什么?”
“等我回去,好拉着我一块儿来找你。”麦藜喝了一口绿豆汤,声音低下去,“麦英的男人根本就没亏钱,她男人搁镇上开了个山货铺子,生意好着呢,她来你这儿,是冲着你的酱方来的。”
灶房外的墙根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有人踩碎了干泥块。
麦穗眼神一凛,抬手按住麦藜的肩膀,示意她别出声。
她走到灶房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月光底下,一只狸花猫蹲在墙头上,嘴里叼着半只没吃完的耗子,冲她眨了眨眼睛。
然后猫把头往西屋的方向扭了一下。
麦穗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西屋的窗户纸上,映着一个人的影子。
那人正弯着腰,在翻麦荞放在窗台上的针线笸箩。
麦英。
麦穗退回灶房里,脸上的表情没变,但声音沉了半分:“她翻你东西了?”
麦藜愣了一下,摇头:“我什么都没带。”
麦穗想了想,压低了声音:“你今晚跟我睡东屋。”
麦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轻手轻脚地穿过院子,经过西屋门口的时候,门开了。
麦英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睡意惺忪的笑:“穗儿妹子?咋还没睡呢?”
她的目光在麦穗和麦藜之间扫了个来回。
麦穗神色如常:“麦藜认床,我给她找床被子。”
“嗐,你早说啊,”麦英笑着往外迈了一步,“姐这儿有,姐包袱里带了一条薄毯,干净的,你等着我给你拿去……”
“不用。”麦穗伸手拦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柜子里有新的。”
麦英的脚步顿住了。
她脸上的笑还没散,但眼睛里那点东西已经变了。
“那行,”她退回去,靠在门框上,声音还是热络的,“穗儿妹子,明儿个做啥活你吱一声,姐指定不偷懒。”
门关上了。
麦穗领着麦藜进了东屋,把门从里头插上。
顾青野去了堂屋睡,所以麦穗不用给他留门。
没有开灯,麦穗就着窗纸透过来的月光,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床薄被。
麦藜坐在炕沿上,端着那碗绿豆汤,攥得指节发白。
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在嗓子眼里,像是怕被外屋的人听见:“麦穗,我有话问你。”
麦穗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等她往下说。
“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哪样?”
麦藜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我说什么你都听,我让你往东你不敢往西,你怕我,也讨好我……就为了让我在妈跟前少说你两句坏话。”
她顿了顿,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点一点在撕开自己最不体面的那层皮。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怕我?我什么都知道,我就喜欢看你怕我的样子,看你在我面前低头,看你小心翼翼地给我倒水,给我让座,你长得比我好看,凭什么你比我好看?我就是要压你一头,就是要让你知道,你那张脸没用,你脾气好也没用,在这个家,我说了算。”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没擦。
“可后来你变了,你嫁到顾家以后,整个人都变了,你看我的眼神不怕了,说话不结巴了,我给你使绊子你也不接招了……你就像不认识我了一样,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这样?我宁可你怕我,也不想你看我像看一个跳梁小丑。”
她猛地站起来,手在发抖,绿豆汤洒了一手背,她没管。
“我嫁给孙建业,你以为我不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可他家世好,有背景!但我嫁过去第三个月他就打我,我没处说,妈不帮我,孙家的人不拿我当人,我拎着皮包穿着裙子回娘家,都以为我过得好,我是装给你们看的!”
她终于撑不住了。
“你知道么,有天在镇上,我看见顾青野骑车带着你,你坐在他后座上,手搭着他的腰,他回头看你那一眼,你知不知道那一眼让我多难受?我嫁的人拿烟灰缸砸我,你嫁的人却疼你!凭什么?就凭你脾气好?就凭你长得好?凭什么是你,不是我?”
她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嘶了,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她看着麦穗,眼泪混着鼻涕一起往下淌,那个扬着下巴用眼角扫人的麦藜,那个拎皮包穿裙子趾高气扬的麦藜,忽然像被抽掉了脊梁骨,扑通一声跪在了炕底下。
“姐,我错了……”
这句话她嘴里吐出来,又苦又涩。
麦穗从炕上坐起来,借着月光看着她。
这个跪在地上的女人,从前欺负她,压她,在亲妈跟前说尽她的坏话,如今被生活打了个稀碎,跪在自己面前叫姐。
麦穗没有扶她。
不是铁石心肠,是因为她知道,有些人必须要跪一回。
不跪到最低处,就永远不知道自己的脊梁骨在哪里。
她不是在看麦藜的笑话,她是在等她哭完。
等麦藜的哭声渐渐歇了,麦穗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条干净的手帕递给她。
麦藜抬起头,手抖得接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