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第 21 章
褚峰的话音还没落尽,江遇已经搁下了笔。
他没有急,但也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砚台旁半盏凉茶被顺手推到案角,三份文书按序叠好,压在镇纸下,那卷写了“待议”二字的信笺被他折进袖中。从起身到理毕案面,前后不过几息。
赵澜比他更快。
她已经站起来了,臂弯里的布帛卷夹紧,膝上那份行军序列文书被她随手卷成一管攥在手里,另一只手拍了拍衣摆上刚掉下来的河泥沙屑。
“我跟你一起去。”
不是请求,更不是试探,是真切地觉得自己该走这一遭。
江遇看了她一眼,没有拦。他只是说:“你那身衣裳。”
赵澜低头扫了一眼自己。骑装后背还印着河滩上蹭出来的大片灰白泥痕,袖口干了但皱成一团,靴筒上半圈水渍半圈沙,领口敞着,束发的绦带松松垮垮挂在肩后。
“来不及换了。”她把散落的绦带扯下来,三两下将发尾重新绑了个利落的低髻,朝褚峰扬了扬下巴,“走吧。”
褚峰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随即转向江遇,得到一个不置可否的点头后,掀帘先行。
帐外的日头毒辣。正午刚过,地面被晒得发烫,踩上去靴底都觉得热。营中的忙碌比上午更甚,辎重车在甬道上列队整装,马夫们牵着驮马来回穿梭,间或有小校快步跑过,手里攥着令旗或文牍。空气里混着干草、马粪和热铁的气味,被风一搅,浓得呛人。
赵澜跟在江遇半步之后,目光扫过左侧那排帐子。几个兵卒正蹲在地上检查甲片,旁边堆着一摞绑好的箭囊。她认出那是右营的制式箭囊,六十支一捆,捆口用麻绳系了活扣,方便马上取用。
“秦王前后两封信隔了多久?”她问。
“第一封是早晨到的,第二封今日午间。”江遇的步子不快,但步幅稳,声音被风压得有些散,“隔了不到一日。”
赵澜没接话,但眉心微微聚了一下。
一日之内追发第二封,要么是等不及了,要么是条件变了。
两人绕过辎重区,穿过校场边缘的一段窄道时,迎面遇上了刘庆。刘庆正捧着一摞油布往马厩方向走,看见赵澜和江遇并行,脚步顿了一拍,随即侧身让路,冲赵澜快速地点了个头。赵澜朝他抬了抬下巴,没有多话。
中军大帐的帘子没有全放下来,只掀了外层的半幅,里层的厚帆布仍压着。帐外两名亲兵持刀立在两侧,看见江遇来了,其中一个朝帐内通报了一声。
褚峰在帐口停住,示意二人入内,自己留在了外面。
赵澜跟着江遇掀帘进帐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赵沧。
他站在舆图前,没有坐。左手按在图上大河以南的某个位置,右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弯曲。他穿着深铁色的常服,领口扣得严实,腰间只挂了一柄短刀。日光从帐顶的透气口漏下来,正好切在他的肩线上,把那截线条照得冷而硬。
帐中还有徐劲。
他靠在帐柱旁,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换了一身干的衣裳,发也重新束过,但姿态松散得像是来旁听的。看见赵澜进来,他的目光在她那副灰扑扑的模样上挂了一瞬,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顾铮不在。
赵沧抬眼看见赵澜时,视线在她领口那道尚未褪去的红痕上掠过,又在她浑身泥沙半干的狼狈上停了半息。他没有问,只是朝案前空出来的位置偏了偏头。
赵澜走过去站定,把手里卷成一管的文书搁在案角。
“第二封信呢?”江遇已经绕到了赵沧身侧。
赵沧从舆图旁的镇纸下抽出一封信笺递过去。这一封的封口同样是深赭色火漆,四爪龙纹,但蜡封上多压了一道朱红的细线,那是加急的标记。
江遇展信,从头至尾看了一遍。他看信的速度不快,每一行都落了目光,然后将信笺平放在案上,用指尖把折痕抹平。
“他补充了条件。”江遇说。
赵沧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江遇的声音平稳,没有起伏,“他提出由各方各领本部,不设联军统帅,到河洲后以'会盟共议'的名义协调行动。”
帐中安静了一瞬。
“放屁。“”徐劲从帐柱上直起身来,一步走到案前,低头看了看信笺上的字,然后想起自己不认字,转头看江遇,“什么意思?又耍什么花样?”
“不是不想当,是换了个当法。“赵澜开了口。
徐劲偏过头看她。
赵澜的目光落在信笺上,虽然她是倒着看的,但那几行字她已经扫过了。她的语气很平,像在复述一道算术题的答案:“不设统帅,各领本部,听着是谁也不压谁,实际上到了河洲,谁的兵多粮足谁就是话事人。秦王世家大族,底蕴在那摆着,他不需要一个统帅的名头,只要‘共议’的架子搭起来,议事的时候他天然占上风。”
她说完,看向赵沧。
赵沧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他只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左手仍然按在舆图上,目光沉沉地落在大河南岸的那片空白处。
赵澜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三哥不是在等江遇的分析。他也不是在等徐劲的反应。他甚至不是在等她的判断。他在她和江遇到来之前就已经读过这封信了,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决定,只是还没有说。
而他不说,不是因为犹豫。
赵沧按在舆图上的那只手收回来,平放在案沿。他的指甲修得很短,指节上有常年握刀磨出来的粗粝,和赵澜手上的茧不同,他的要厚得多,颜色也深。
“各领本部。”赵沧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但帐中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那就各领本部。”
江遇微微抬眼。
“秦王想要‘共议’的架子,给他便是。河洲会盟,我们去,但不出头,不争先,不主动揽事。到了那儿,看他先动。”
徐劲嗤了一声:“万一那贼溜溜的老东西不动呢?大家面对面坐着干瞪眼?”
“他那就不动。”赵沧说,语气里没有推测的余地,“他写了两封信,说明他比我们急。急的人会先出牌。”
这句话说完,帐中再次安静。
赵澜站在案前,看着赵沧的侧脸。
这张脸她太熟了。从小到大,这是她三哥,是那个会在她生病时守在床边、把药碗端到嘴边一勺一勺喂的人,是那个在演武场上把她摔得浑身青紫然后又亲手替她上药的人。她知道他的每一个表情,知道他皱眉时是在想事情,知道他嘴角微抿时是不高兴了但不打算说。
但此刻她看见的不是赵沧。
此刻站在舆图前的这个人没有温度。他的判断干净利落,像一把被磨了无数遍的刀,刃口上不沾血也不沾水,只有冷铁的光。他不是在跟弟妹商量家事,他是在决定数千人的生死走向,而这个决定从他读完第二封信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完了。
他一直是这样的。只是以前从未让我看到过。
“回信的事,我来拟。”江遇把信笺折好,“措辞上需要斟酌,既不拒绝也不应承,拖到出发前再发出去。”
赵沧点了一下头。
“还有一件事。”赵沧转过身,目光从江遇移到徐劲,最后落在赵澜身上,“南下途中,联军各部必然会派斥候互相摸底。我们的兵力、配置、行军速度,都会被人盯着。”
他看着赵澜:“护军监军途中要核的账,不只是我们自己的粮秣。沿途遇到其他各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