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婚礼(一)
“婚前几日就不必做这种事了,以后有的是时候做!”婆子们鱼贯而入,见俞桑竟还在搓衣裳,一人扯过她手里的湿衣,另一人端走她面前的洗衣盆,一张干布裹住她的双手,一对沉甸甸的银镯子顺势套上手腕。
俞桑地被一群婆子按在床边,眼睛无所适从地看着那盆子,一条银项圈挂在胸前:“看呀,不愧是铁匠家的,银镯子尺寸正好,银项圈看着小却是实心儿的,把新娘脖子都压弯了,日后定是对和睦恩爱的小夫妻!”
屋内婆子们发出大笑。
繁衍是渔村大事,布置婚事更是正当。也只有这种时候,她们敢挺直腰杆、肆意欢笑。
为了沾喜气,婆子们每个人都头簪海人花,涂着红脸蛋、红嘴唇,咧嘴大笑时分外滑稽,俞桑忍不住笑,又立刻捂住嘴。
婆子们把她的手拿开:“笑,笑就对了!这是大喜事,这日没好意思笑,以后要后悔的!”
众人簇拥上来给俞桑绞面,绞掉脸上汗毛,吹了一吹:“夫妻美满,多子多福!”
闭着眼睛,俞桑想,扶桑习俗亘古不变,那么,她的母亲也曾经历过她今日经历的一切,那会是一幅什么样的场景呢?
娘亲活泼爱笑,绞面时肯定会笑着直求饶。想象中,那喜悦的画面像氤氲在如梦似幻的金粉中。
一个人给她双手淋上椰油:“日后手巧,勤劳能干!”
俞桑揉搓着双手,脑海中年轻的母亲也羞涩地揉搓着双手,母女两个似乎隔着时空,共享这同一份喜悦。
一个人来检查新娘给新郎绣的花荷包:“呀,不用再巧了,现在就已经够巧了!”婆子都围过来,称赞俞桑绣出的鲜花栩栩如生。
“我娘当时给我爹准备了什么?”俞桑问。
“你娘最会躲懒了。缝衣不会,洗衣不想,按说是没人要的。她自己磨豆子,做了碗豆腐羹,雪白白颤巍巍,堆得冒尖儿了,泼上红油,撒上拌菜、香菜。那么烫,你爹吃得狼吞虎咽,都不肯让别人尝一口……”婆子们看着荷包,顺口就答。突然,她想起这婆娘是怎样一个存在,闭上了嘴。
另一人生硬转了话题,“新娘子,快来试嫁衣裳了!”
俞桑顺从地走来套上嫁衣,仿佛从没问过那个话题。婆子们抚摸着嫁衣上的珠贝,下一刻,手从珠贝抚到了俞桑粗糙微黑的脸上:“还好,没随你娘。你是个勤劳踏实的孩子,咱们扶桑女人,比靓有什么用?还得看谁能踏实过日子。习得那水性杨花的坏毛病,连亲人都骗,海神都看不过眼去!往后你好好过活,日子会越来越好。”
俞桑低垂眉眼,一点头,嫁衣上满当当的珠贝叮当作响。
“别与你爹置气,他没迁怒你已是不易。再好的男人遇到那种事,脾气能好?瞧这些珠贝,都是拿命换的,得攒多久才能攒出来!这是我们扶桑最华丽的嫁衣,他心底爱你。你要对得起这份心。”
俞桑支着手,像一尊艳偶,因为嫁衣上沉甸甸的珠贝,每动一下,都让她听见一颗颗沉默的苦心撞碎泣血的声音,沉重难忍:“我试好了,帮我脱下。别撞坏了。”
*
“扶桑筹备婚事大约需要两日。新娘要从两日前开始,沐浴、编发、敬谢海神,斋戒两日。”
“斋戒两日,除了新娘,其他人也需要一起斋戒啊?”定嘉端着碗问。
站在门口的船长捋须,不悦地打量这少年,虽说村人不喜外来修士,但看在他是俞家的客人,又年纪尚小的份上,还是解释道:“原本不用,但因这婚事抢在海神娶妻之前,为表感激,全村断食两日,这是规矩。你们虽是外来人,也要入乡随俗才是。”
“那……苏厨娘住在哪儿?”定嘉问。
“厨娘一大早就离村了。饭是绝对没有的。”船长严厉道,“吃一点晒干的野果子,我老头子都能做到,你更饿不死。”
“可是……”定嘉看看碗,再看向船长背后,屋里时而闪过的白影,心跳差点跳出嗓子眼,“可我们没有野果怎么办?”
定尘将他摇醒,说要潜进船长家里取一样东西的时候,他简直惊呆了。莫说两人从来没偷过东西,扶桑渔人住着狭小的船屋,就算定尘有御风之能,里面乱七八糟堆满杂物,岂是好翻找的?
定尘立在树梢上几番尝试,整座船屋被吹得轻轻晃动,果然不行,他身形一闪,竟从吹开的窗户跳进船屋里。定嘉只好赶紧来敲船长的门。
“孩子,端着空碗到别家门口,那是要饭的意思!”船长拐杖一拄地,转身进屋,恰没看见躲在角落、悄无声息的定尘,他搬开神龛,打开下面的盒子,在里面摸一把干果子,出门丢进定嘉碗里,“你这么大了,也该学着做点不招摇撞骗的营生。”
定尘看见了盒子里晒干的海人花和木牌,不动声色纳入袖中。
定嘉余光见看见船长身后的定尘颔首,赶紧点头道谢离开。
“喂,那两个修士!”
两个少年从没做过不问自取的事,虽然得手,但也难免慌乱,听见身后童稚的喊声,瞳孔都是一缩。
船长的小儿子跑过来,好奇地看着眼前僵立的两个白衣道士:俞桑姐托我给两位老爷带话。”
定嘉无声松了肩膀:“什么。”
“俞桑姐说,请二位道长在她出嫁前出手,还她一个清净婚礼。否则,等她进了铁匠家门,就管不了娘家的账,也管不了俞老三结不结银子了!”
“渔家女年纪不大,市侩算计得很,还敢威胁我们。”定嘉道。
“知道了。”定尘从碗里拿个果子递给那小孩,小孩高兴地跑走了。
雨珠从檐上落下时,定嘉在慌忙画符。定尘让他把几百符纸全都填上颜色,他从来没有画过这么多符,毛笔都蘸秃了,时不时抹一把汗水。
一抬头,定尘雪白道袍铺展在地,低眉拿两根竹篾编笼子,露出来的一点侧脸与脖颈洁白如瓷,在阴天几乎白得生光,不似尘世中人。
定嘉持笔道:“第一次出门化煞,没想到就遇到如此复杂的情形,累得师叔几次摘下面具,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定尘不语。
定嘉已习惯了他的安静,小时候在村里,他娘背地里骂定尘“阴间人”,如今看来不无道理。定尘自小不笑、不闹、少语,时常魂游天外,家人以为中邪,后来童言无忌,村人才知,定尘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是被那些东西吓的。
村里总有谣言,说能见鬼之人,是地府逃犯,本是不配投胎做人的。若让鬼认出来,就会被鬼差抓回地府,这样的小儿往往活不久就会夭折。而定尘小小年纪便懂得不回应那些鬼,可见心机之深,这便坐实了他幼小的皮囊里藏着逃犯之说,村人从此敬而远之。
定嘉不信这套言辞。
他和小叔一起玩耍一起长大,定尘聪颖早慧、敏锐善察,除了会像大人一样照顾他之外,没有任何异常,甚至堪称豁达柔顺。幼童拿石头打他,他不会打回去,定嘉愤愤不平,定尘道:“若是出于恐惧的攻击,而不是恶意的欺凌,便不必反击了。连我自己都说不清被鬼纠缠的理由,又何况世人呢。”
“那些鬼都说什么?”
定尘微笑:“鬼与活人一样,聆听他们说话,还有喜怒嗔痴。有一日我看见一个布衣女鬼,说是我去世的母亲,母亲告诉我,‘怀孕时梦见两颗很大的夜明珠从云层降落,砸进屋内。这一切都怨我,先后生下一对有明珠之心、被鬼神觊觎的孩子,害你们坎坷受屈。’”
定嘉“啊”了一声:“那然后呢?”
小叔的母亲、他的祖母生定尘时难产死了。定尘没见过母亲,所以不觉悲伤,因为长日寂寥,和鬼对话竟也不怕,提起鬼来,竟比提起人更加亲切。
“母亲啜泣不止,我便劝慰母亲的鬼魂,大哥虽也能见鬼,但情况比我好多了:他已娶妻生子,定嘉长得跟我差不多高了;您说大哥明珠转生倒是真的,他马上参加乡试,若得功名,您便可以安心了。至于我……我总可以活下去的,何故担心呢?”定尘不解,“有一个孩子过得好,难道还不足够吗?”
“然后呢?”
“母亲一味地啼哭不止。”定尘道,“我追问她,她才哭着说,‘你大哥马上有难了!’”
定嘉大惊。
“说完母亲就消失了,我在睡梦中慌忙追着她去了地府,看见一处幽烛荧煌,判官执笔,惊愕地坐在长案后面瞪着我:有这种能力,并不是你乱来的理由,若你不能通过考验,将会零落成泥,魂飞魄散,还在这里得意什么?鬼多说的话,不能告诉人。然后他手一挥,我便回来了。”定尘把发丝拉起来给他看,定嘉惊愕地看见定尘的垂髫变成了霜白,宛如警告——再掺和鬼事,真的会死。
“下月父亲就要随乡长进京备考了,难道乡长害他?遇到盗匪?车陷水里?”只有同样是孩童的定嘉把他的话当真,“怎么办,我得提醒下父亲!”
定尘犹豫了一下,实在不知荒诞的梦该不该信,想到大嫂对自己厌恶的眼神:“那你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我晓得。”定嘉道,“若父亲实在不信我,我可以装病。”
定嘉通过装病误了父亲上乡长的牛车,父亲只好留在家,等着考试日期临近。
那一个月无事发生,他教两个孩子读书写字。彼时他们天真的以为真的避过了祸事,相视时总免不了沾沾自喜。
定尘悟性极高,诗文过目不忘,文章无有不通,连大哥都惊叹不已。定尘并不自夸,总是自己学会了,再辅导定嘉的课业。
定嘉心想,倘若后来没有出事、父亲没有惨死,也许他和小叔两人都会读书入仕也不一定……
那件事,还是改变了两个人。
离家时,定尘收拾着行李,对着哭泣不舍的他道:“我这样命格,读书入不了乡选,做工找不到师父。也许做道士捉妖,是最适合我的路。等攒够功德,还了业债,说不定可以不连累尘世中人。你好好读书,给大嫂养老送终。我们以后不要见面了。”
定嘉哭得更凶了。他在哭另一件事,哭自己胸膛里跳动的定尘的心,哭小叔因为虚弱变得苍白的脸。
“别哭了。”定尘就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替他擦干眼泪,“师父替我打了一张桃木面具恫吓鬼物,隔着面具,我再也看不见那些东西了。只要不取下,就不会影响性命。”
十年后,定嘉也来清一仙宗做道士。
定尘已做了十年的道士。十年再见,那种变化更明显。
听说他手上功绩累累,也听说他对妖物从不容情,听说他的话变得很少。他仍然柔和,但对许多事漠不关心,没有了好奇。定嘉觉得,定尘心底始终埋藏着自厌和悔恨,日复一日、经年累月,在少年心里凝成个带尖刺的结。他做道士恪尽职守,甚至不吝摘下面具,肆意使用自己的“能力”,倒视捉妖重于自己的性命了。
只有在辑妖的时候,他很专注,也很有耐心。他忘记自己是被选中的罪孽之魂,只当自己是渡世的人。
譬如现在,雨滴坠落。
定嘉道:“不就剩两天了吗,为什么俞桑非得催催催,催个不停……”
定嘉道:“这俞老三也是着急,非得赶在俞鱼出嫁之前嫁大女儿,累得我们没饭吃……”
定嘉道:“苏厨娘怎么一大早就出村了,不会逃跑了吧……”
定嘉道:“俞鱼真这么厉害,需要这么多符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