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第 43 章
一行人往后山去。赵武领头,王义康、赵大山、赵小山等十来个青壮跟着,顾琮落在最后。
后山林深树密,多年累积的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树木枝桠横生,苍绿、青绿、嫩绿的叶子层层叠叠,遮天蔽日。低矮的荆榛丛还夹杂着去岁的枯叶,黄褐相间。潮湿的腐叶味和清新的草木气混杂在一起,萦绕鼻尖。
“散开干活吧,都警醒些,别走太深!”赵武嘱咐。
众人应着,三三两两散开。柴刀砍在树干上的“笃笃”声此起彼伏。
顾琮环顾一圈,有意往人少的地方走,一边挥刀砍些低矮的灌木枝桠,一边四下张望——树木参天,藤蔓缠绕,看不出有什么路。
只顾着找路,顾琮砍得十分随意。一刀下去,砍刀“咔”地卡进一根手腕粗的树杈里,进退不得。
顾琮皱眉,双手握住刀柄,使了蛮力猛地向下一压——“咔嚓”树杈被硬生生劈开,刀刃弹回,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甩甩手,正要继续张望,头顶突然“哗啦”一声,一根胳膊粗的枝桠直直掉下来,擦着他的肩头砸在地上,溅起几片腐叶。
顾琮拧眉看去,始作俑者赵小山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柴刀,龇牙咧嘴地横他一眼。
顾琮冷下脸,移开目光,不想多看一眼,心中腹诽:粗鄙村夫,无知莽汉,我不与这等异类争辩,避之而已。
看着顾琮散漫的架势,刀刃次次都直直撞上树干,“哐哐”闷响,听着就让人牙酸。
赵小山心里的火越来越旺:那刀是徐叔留给小谷的!刀口淬过火,钢口极好,怎么到这小白脸手上了?……小谷就是心肠太好,还照顾这个不中用的家伙。
顾琮懒得搭理身后灼人的视线,转身走到另一丛茂密的灌木前,挥刀就砍。他没用巧劲,直上直下地劈,“哐哐”,刀刃砍进硬木里,刀身被反震得嗡嗡作响。
“你干什么呢!”赵小山怒喝。
顾琮白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几步,换了一丛接着砍。刀刃歪斜着砍进去,带起一片碎木屑。
赵小山却不依不饶地跟过来,拔高声音:“说你呢!听见没有!”
顾琮的火气窜了上来,转身喝道:“你没完了是吗?”
两人对峙起来,旁边的汉子们听见动静,都围了过来。
赵小山指着顾琮手里的刀:“你怎么砍的?啊?有这么用刀的吗?这刀还要不要了?!”
顾琮觉得这人真是没事找事故意找茬,嗤笑一声:“关你什么事?”
他心下不屑,一把破刀,值几个钱?坏了就坏了,他赔给徐小谷十把!这帮人,真是穷酸计较!
赵小山气得脸通红:“这是徐叔留给小谷的!是家传的好物件!……徐叔没了,这刀还是小谷的一个念想,她好心给你用,你就这么糟蹋?!”
顾琮一愣。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砍刀,气势弱了下来,抿紧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赵小山越说越气,撸袖子就要冲上来。
“小山!”
赵大山从人堆里挤过来,一把揪住弟弟的后领子,将他拽得踉跄一下,“闭嘴!少说两句!”
他朝周围看热闹的人抱拳致歉,“对不住各位,搅扰大伙干活了。”
又转向顾琮,语气缓和了些,“兄弟,对不住,我弟没坏心,就是性子太急,你……你小心些用刀,别伤到自个。”
赵小山被哥哥拽着,不甘心地挣扎,嘴里嘟囔着还要继续说。
“你还说!”赵大山连拖带拽把他揪到一旁,压低声音,一只手“笃笃笃”地戳他脑门,“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为啥!现在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吗?赶紧砍柴!正事要紧!”
赵小山又愤愤地瞪了顾琮一眼,方不情不愿地被拽走。
顾琮没了找路的心思,沉默着砍柴,手上动作小心了许多,试着按徐然之前说的斜茬发力。
约莫一炷香功夫,每人脚边都堆了一小捆湿漉漉的柴。赵武招呼一声,众人用草绳将柴捆好,背在肩上,深一脚浅一脚地下山。
顾琮跟着前面的人,将所有的柴堆在一处后,转身去找徐然。
秧田边一片忙碌。
徐然正卷着裤腿站在一条水沟里,用石铲奋力挖堵住的淤泥,脸颊溅上几道泥点,额头都是汗。
水通了,她又忙着和几个妇人一起,在田埂上拢起潮湿的稻草和树枝,准备点火熏烟。
顾琮远远看了一会,没上前。
他回到那块分给自己的荒地边,拿起锄头开始翻剩下的地。不说话,不抬头,顾琮干得飞快,将这片地都翻了一遍。
傍晚,徐然来喊顾琮吃晚饭。
看看焕然一新的荒地,徐然歪头打量顾琮:“干得很不错嘛!”
顾琮没接话,却指指徐然的脸颊,“有泥巴。”
徐然伸手抹了下:“没事,回家洗把脸就行,走!吃饭!”
一路无话,饭桌上,顾琮也十分沉默。
杜嫂起身给顾琮添饭:“累着了吧,多吃点。”
顾琮正要推辞,杜嫂已经拿过他的碗,添了满满一碗粥。顾琮垂头,“我没事,……多谢阿嫂。”
饭后,顾琮在院门口徘徊,思忖要不要说点什么,却见徐然已收拾好碗筷朝他跑过来。
“怎么了?”顾琮轻声问。
徐然拍拍他的胳膊,招招手,“跟我来!”
顾琮跟着徐然,两人一前一后,从杜家院子的篱笆缝里挤了过去,到了徐然自家小院。
刚推开院门,一道黄影“嗖”地窜出来。
“汪汪!”扑腾着四条腿,欢快地绕着徐然的脚边打转。
徐然蹲下揉大黄的脑袋,大黄更来劲了,立起来把前爪搭在她膝上,圆滚滚的身体乱扭,不停地“嘤嘤嘤”。
顾琮站在一旁,打量这个小院。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极了,地面上连一片落叶都没有。院中没有一件杂物,墙角也没不见鸡窝鸭圈,只在屋檐下整齐地码着几捆柴火。一方天地间,除了这只撒欢的小黄狗,便只余晚风吹过篱笆的细微声响,屋里院外,利落得有些冷清。
“等一下哦,”徐然把大黄从头撸到尾,拍拍它的头,站起身吩咐顾琮,“等着!”
顾琮站在院子里,目光追随着徐然的身影。只见她推开屋门,搬了张凳子放在房梁下,站上去,踮起脚,从梁上悬着的一个陶罐里,用筷子仔细地夹出点什么,然后跳下凳子,举着筷子朝他走过来。
“给。”徐然把筷子递到他面前。
筷头上,粘着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东西,琥珀色,但内里浑浊。
“什么?”顾琮疑惑。
“糖啊。”徐然笑了,眼睛弯起来,“答应你的。进山砍柴,给你糖吃。”
顾琮默然,看着粘在筷头上的糖块,就指甲盖大小,边缘还毛毛糙糙的,一点都不好看,他嘀咕道:“就这样吃啊,不拿个碗碟盛吗?”
徐然翻了个白眼:“吃不吃?不吃我喂大黄了。”说着作势要收回去。
顾琮抢在她动作前接过筷子,抬起眼看她,“我吃,为什么不吃?不吃白不吃。”
徐然轻笑一声,蹲下身给大黄的水碗添满水。
顾琮低头细看这块粗陋的麦芽糖,糖体并不剔透,里面能看到细微的颗粒,凑近了能闻到一股质朴的甜香。
他把这块小小的糖放进嘴里,糖块在舌尖慢慢化开,缓缓的清甜,带着点焦香和微涩,弥漫在唇齿间。
“……多谢你。”顾琮缓缓道。
闻言,徐然挑眉看向他,这家伙奇奇怪怪的,一下正常一下不正常的。
“这是你家?”顾琮环顾,见徐然点头,又说,“你等我一下。”
他原路跑回杜家院子,把晚饭时放在柴堆旁砍刀拿回来,递给徐然。
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