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难愈（修）
雷殷殷，雨濛濛。
连忙几日，难得休息，因雨渐大，不得外出，又没什么趣味。
夜里大概又没睡好，迷迷糊糊像被人砍了一刀，呼痛无路，又似鬼压床，身上像是被压了千钧重。
书页摊在脸上，薛苒吹着纸页：“好无聊。”
苏合捻着针线，并不抬头看她：“小姐紧赶慢赶抢救了那批货，好好歇上一两日又何妨？”
“呆屋里头，哪里是歇？”
将书册拿开，见苏合眯着眼，线却总与针孔擦肩，薛苒道：“给我罢。”
她手稳，悬空对着那针眼儿，一下得中，得意洋洋还给苏合。
苏合笑接过：“小姐实在没趣味，不若递帖子请黄小姐来家中坐坐？”
薛苒想了想：“好主意。”
拢共也没多少手帕交，这两年议起婚嫁，都散作天星。
最亲近的两个，一个泼辣似火，前两年嫁去京畿了，只年节才得信，另一个便是这对门的黄家十三娘，黄灿。
黄老财屋里抬了一房又一房，生了二十来个儿女。黄家十五姝各有风情，还有七坨粪瞎眼睛。儿女太多，莺莺燕燕争宠不休，自然顾不过来。黄灿娘患了痨症，怕过了人直接远远送去庄子上，没一年就死了，黄灿性子怯懦，薛苒初时与其不大聊得来，但她偶然暴打了当时欺负黄灿的两坨屎，虽被压着道了歉，却成了黄灿的保护神。
黄灿去年初定下了婚期，好像是今冬腊月，一直忙着在家绣嫁妆，今年少有相聚的时候。黄家家底虽过得去，张嘴等分的太多，又是姑娘，哪里能落多少给她增脸？
“也不知她如何了……”
说到这又想起日前席翁被抓去黄家，不知所为何事。
两家对着门，哪有风声传不到？
苏合表示黄家神神秘秘的，席翁还是被带着偷摸从侧门进的。
薛苒：“总不能是甩不动籽了吧？”
苏合：“您可以不用说得这么粗的。”
……
午间落葵端饭来：“小姐，厨房煨了骨汤，婶娘早早去集上买的，可补呢。”
薛苒喝了口，汤色奶白清亮，清甜至极，加了冬瓜，减了几分腻味。
又一看落葵手背一小块红，一问才知是端来时没走稳，被烫到了，忙叫苏合去为她取烫伤膏子。
午后歇了会，醒时雨亦正歇，下意识喊苏合未有人应，这才想起似乎是去请灿灿了。
她心里莫名突突跳，为静下心，拿起苏合缝补的衣裳。
见是自己炮制穿的便服，便无所谓针脚美丑，顺带练起缝合。
缝合一术，她也只在雪团身上试过。那时它正是逞凶的年纪，一狗战三狗，虽险胜，依遍体鳞伤，得意地嗷一声，“砰”的倒地。
她吓得要死，野狗凶悍，齿牙深深嵌下去，撕裂开好大的口子，都在脖颈腹部要命的位置，白毛大半染成红。祖母去外地了，她请丫鬟去铺子里喊其他人，但见血流不止，左等右等不来，哭着将毛剪短，拿针烫过，试着缝补。
她缝得丑，落下蜈蚣一样的疤，时至今日雪团身上还凸着几道，只长几根稀疏的毛。
饶是如此，祖母回来还是夸她。
伤者命悬一刻的时候，她敢担起这条命，竭尽所能，就算不成，她也没有半点过错。
谁都没有万分的信心可以救下每个人。
忽的飘起了雨点，这几步路，苏合八成不会带雨具，便喊人送去。
一道雷闪划过，针刺指腹，血珠渗出来，怕脏了衣裳她忙吮掉，屋外急乱的脚步传入耳内。
窗在侧，她歪着看，却见苏合浑身湿漉漉，伞也不拿，扑门而入。
她一慌，手中衣服也落了地：“灿灿……灿灿怎么了？”
*
肩胛的刀伤不算太深，然而一夜过去，血依旧渗出，不知浸湿几条布帛。
他并未活动，只是——
这道伤……无法凝成痂。
只一层暂被风干的薄膜，哪怕只是情绪稍有波动，都会绽破，再渗鲜血。
燕归跪伏在地：“属下该死！未料贼人竟在刀刃上涂了毒……”
谢清源本就白皙的面皮因失血更显苍白，神魂像浸在水里，好像就快脱体而出，冷冷俯视这具残躯。
他恹恹道：“窦益欺我将死罢了，与你何干？”
一切都只怪——
先帝活得，实在太久太久了。
他的祖父谢晖，尸山血海里杀出的开国英主，暮年雷霆决断化为刚愎自用，文治武功则成了好大喜功，刻薄寡恩，更为求长生，罔顾人伦……
天下人都说，太子谢攸宁要谋逆。
太子做了几十年太子，积郁多年，竟当真做下糊涂事，事败被擒，祖父恨极，红了眼亲诛逆贼。
东宫一日染浸血色，他被从病榻上拖至銮殿。
惊惧之下他呕出的一口血溅在谢晖手中长剑之上，他气息奄奄，却一声不吭。
他只是在想……这柄剑斩了父兄，又诛东宫宫人，现下血归融一道，分不清你我，实在是最完满的团聚。
这位华发遍生的君主，望向他微颤的身子，却生出了不忍。
“唉，好孩子……不怪你，不怪你。”
“你父亲不懂事，朕已罚了，你为人子，自当为父消业。”
而后废为庶人，幽禁寺中十年，直到帝王大行前夜传唤。
“攸宁……攸宁，你可怪朕？”
他看着老者浑浊的眼，握住干如枯枝的手：“父王有罪，君父惩戒，岂有怨怼？”
老者含笑而逝，临前赦他，又赐号“昭”，之国合浦。
毁了他，再赦免他以彰恩德宽仁，最后还要再以一个意味不明的封号将他推悬刀剑之上。
叔父即位，遵先帝遗旨。
南越合浦南临大海，蕃舶岁至，更有盐场，可谓殷阜。
及至至此，才知湿热毒瘴，地方官员垄断、王令不行。
掣肘此间，尔来已有三载。
“三王之争，我同他们昔年多有龃龉，沦为池鱼，也是早晚的事。”
国医曾言寿不过二十，苟活至今，有些人不免生疑，不免急躁……
玉莲教……玉者，前朝国姓，郁也。
他疑心近年各地兴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