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第五十一章 优花生日
幸村精市觉得,今天的家里透着股反常的喧闹。
七岁的优花那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把整个客厅搅得像沸腾的热水。她从三天前就开始倒计时,宣告今年的生日要请“兔子姐姐”和学校里最要好的朋友来家里。今天一大早,小丫头更是把客厅的玻璃茶几擦了足足三遍,连平时最不爱碰的沙发靠垫都摆得像列队的士兵。
“哥哥,兔子姐姐到底什么时候到呀?”优花扒在沙发靠背上,眼巴巴地望着玄关。
“快了。”幸村随手翻着膝盖上的网球部训练名册,语气温和。
门铃响起的那一刻,优花欢呼着像小炮弹一样冲了过去。随着大门推开,凤的声音顺着门外灌进来的冷风一起飘了进来。
“兔子姐姐!你终于来啦!”
“嗯,来了。”凤的声音听不出太大的起伏和情绪,“生日快乐。”
幸村将手里的册子合上,搁在沙发扶手上,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起眼帘,越过半个客厅望向玄关。
凤今天穿得极素。一件浅灰色的无领亚麻衬衫,配着同色系的宽松长裤。她换好鞋后,将身子往门边的阴影里缩了缩,仿佛一点都不想沾染客厅中央那片明晃晃的灯光。她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一个鼓鼓囊囊显然是给优花的,另一个小巧精致的,想必是给优花的同学。
她向来滴水不漏,绝不会让另一个满怀期待的小孩空着手。
进门的第一件事,凤将两个纸袋换到左手,隔着半个客厅,朝沙发上的幸村极轻地点了下头。没有寒暄,只是一个表示“我到了”的利落示意。随后,她转向厨房的方向,稍稍提高了音量。
“伯母,打扰了。”
“来啦,快进来坐!”厨房里传来母亲带笑的回应。
凤这才将身子往墙边让了让,既没有喧宾夺主地霸占优花的注意力,也没有真把自己当成只负责陪玩的闲杂人等。该有的礼数都有,但不越界。
优花迫不及待地拽着凤往客厅地毯上坐,躲在沙发背后的小朋友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兔子姐姐”。凤微微颔首,先将手里那个小纸袋递给她,这才屈膝蹲下,打开了属于优花的那个大纸袋。
是一套排列得极为规整的专业彩色画笔,外加一本厚实的空白画册。
幸村坐在沙发上,目光微微一动。
优花“哇”地一声扑上去,死死抱住那本画册,然后又扑向凤。凤被她撞得往后仰了半分,却没有躲,只是顺势伸手扶住了她。
优花抱着画册不肯撒手,她“啪”地一声翻开第一页,将彩笔塞进凤手里,非要她“先画第一笔”。
凤没有推辞。她接过笔,在空白纸张的最边缘点了一个极小的圆点。
“这是种子,剩下的你来种。”
优花的胜负欲瞬间被激发,趴在地毯上“唰唰”地开始填色。凤顺势将笔还回去,身子往后退了半尺,安静地看着两个小女孩在纸上涂抹。从头到尾,她没有再去碰那支笔第二次。
幸村靠在沙发背上,静静地看着地毯上闹作一团的三个人。
两个小女孩很快将凤拖进了一场毫无逻辑的过家家游戏。幸村听不太懂她们自创的规则,只看到优花和小同学为了谁当“妈妈”争论不休,而凤则被强行按在角落里充当“客人”,手里还被塞了一只粉红色的塑料迷你茶杯。
她就那么端端正正地捧着那只滑稽的玩具杯,姿态配合得仿佛真的在出席一场严肃的茶会。
游戏进行到一半,入戏太深的小女孩非要给“客人”倒茶。她拎着塑料水壶往凤手里的杯子里灌,手一抖,几滴清凉的水珠溅在了凤浅灰色的亚麻裤腿上,晕开几点深色的水渍。
她吓得倒抽了一口凉气,优花也紧张地屏住了呼吸。两个小女孩都僵在原地,生怕这位大姐姐突然变脸。
凤低下头,视线在那几点水渍上停留了一瞬。她抬起眼,看着快要哭出来的小朋友,语气非常认真。
“这杯算我点的,很好喝。”
她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又欢天喜地地拎着水壶跑开了。
幸村在沙发上忍俊不禁。
「连被小孩泼了水都能接得这么自然,简直像极了一个脾气好到没底线的真客人。」
她把姿态降得很低。不是那种讨好般的低微,而是一种收敛。她不抢话,不主导,两个孩子闹到哪里她就顺从地跟到哪里。偶尔被问及才简短作答,答完便立刻将主场交还。优花举着画笔嚷嚷着要给她画像,她竟真的顺从地将脸凑过去,任由小姑娘在她耳边比划。
那一刻,凤的嘴角轻轻地弯了一下,露出一个小小的梨涡。很短暂,却真实得令人心悸。
幸村盯着那个转瞬即逝的弧度,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黏住,竟有些移不开眼。
并非只是因为那个笑有多惊艳,而是她面对孩子时那种卸下所有防备的松弛感,与她在网球部、在弓道场、在任何人群中那种冷淡疏离的模样截然不同。她把“不抢风头”做成了一门不动声色的艺术,可偏偏越是这样收敛,越像是一块磁石,引得人移不开视线。
她跪坐在地毯上,衣摆整洁地铺开,双膝规规矩矩地并拢,没有半点敷衍了事的姿态。优花像只粘人的猫一样往她怀里蹭,她便由着她蹭,一只手虚虚地搭在小丫头的后背上,像是一种本能的护卫。
那动作极轻,或许连凤自己都没有察觉。
幸村看着那只手,脑海中浮现出她平时待人接物的分寸感。不进逼,不越界,却总能在别人将要跌倒的毫厘之间,稳稳地搭上一把。对小孩如此,对旁人也是如此。
“精市。”
母亲的声音突兀地从厨房方向飘来。她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茶盘,将一杯热茶轻轻搁在幸村手边的茶几上。顺着儿子的视线,母亲的目光在客厅地毯上停顿了一秒,随后意味深长地收了回来。
“你看凤的那眼神。”母亲压低了嗓音,只有他们母子二人听得见,语气里透着几分打趣,“可不像是在看一个普通同学啊。”
幸村端茶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顿。
“只是看优花高兴罢了。”他面不改色地抿了一口茶。
母亲没有反驳这句格外敷衍的辩解,只是再度瞥了一眼客厅,嘴角勾起一抹“你当我瞎吗”的无奈笑意。她转过身准备回厨房,却轻飘飘地丢下了一句绝杀。
“你奶奶刚才在旁边也盯了你半天,她说,这孩子,眼里有事。”
幸村脊背一僵。他这才注意到,祖母不知何时已经端坐在客厅另一头的黄花梨扶手椅上,手里慢悠悠地择着一捧青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却仿佛将这屋里的一切暗流都尽收眼底。
「家里这两个女人,一个打直球,一个绕着弯敲打,倒是一起把我扒了个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