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落幕
一般通过的好心路人听起来有些委屈,不死心地追问道:「真的不需要吗?我可是很强的哦。」
上一个自称很强的人已经在社媒上变成了烂梗,说到这里很难不让人想拽出某作恶多端的漫画家来毒打一顿,不过现在不是痛骂邪恶独眼猫不得好死的时候。
潼恩只恨脑内对话不能用肢体语言来表达抗拒,否则她一定要向这个擅自跑到人脑子里来的家伙比个国际通用友好手势:「我现在只需要你从我脑子里出去。」
「那你要怎么解决他呢?」回答她的依然是笑嘻嘻的口吻,语调却低了下去,听起来更像是紧贴着她的耳语了,「你不知道吗,浸染上了灰雾力量的人,在里侧的世界里可以说是不死的。」
「听起来你很了解这里啊,是这里的原住民吗?」
潼恩眼睛都没眨一下:「那你和他不应该才是同一阵线的吗?还是说你现在也在他的脑子里说话,站中间串两边?」
「很遗憾,睦邻友好、守望相助是在真神构筑的秩序庇佑下的生灵才会拥有的美德。」他语气轻松,「在这里生活的存在相遇后只会像野兽一样互相撕咬,直到其中一方被彻底驱逐。比起腐烂的同类,我还是比较喜欢像你这样明亮的外来者。」
「不用你管。现在,闭嘴。」
潼恩转动眼珠,重新盯住了赛赫斯。
他看起来的确没有听到另外的话语,束缚着她的肢体微微放松,忽的惨笑了一声:“你想……拥抱我吗?”
潼恩已经可以确定,除却本能的毁灭欲外,灰雾本身并不具备思考的能力,是赛赫斯残余的理智在操纵其行动。
一旦仅剩的残破灵魂也崩溃,就无以为继了吧。
“你需要吗?”潼恩轻声问道,“你觉得这样就能让自己得救了吗?”
赛赫斯怔怔地看着她。
……当然不会。
他深知自己已经无法回头,无论得到再多的爱、怜悯和宽恕,都再无被拯救的可能,更何况以她的冷酷,现在展现出的温和只不过是在迷惑他。
……可他太冷了,也太累了,所以就算明知道那光是海市蜃楼般的幻影和陷阱,也难以自抑地想向她伸出手去,只为获得一息安宁。
温暖的光像雨一样,伴随着她轻柔的话语,洒落在了她身上:“说实在的,我现在确实有点可怜你了。你想得到的,本来不是非得出卖灵魂才能换来的东西吧。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种地步了呢。”
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明明从一开始就只是一点点的关爱和理解啊。因为从来没有得到过,所以饥饿感才会愈发强烈,在他的身体里渐渐孕育出了一头不知餍足的怪物。
这句简单的话语让他感觉到了久违的,属于人类的汹涌而激烈的情感,鼓动着身体里那颗由冰冷力量拟态出、本应失去机能的心脏,激荡出无法言说的酸涩,让他想要痛哭流涕,而又无法呼吸。
就在他被这种巨大的力量定死在原地时,潼恩伸出手,穿透灰雾,触碰到了他面目全非的脸孔。
本能先于理性驱使着他做出了反应,他用自己残余的手臂而不是那些由灰雾拟造的肢体紧紧地反拥抱住了她,怀中的触感如此真实,绝非他在恐惧和孤独中制造的母亲的幻影。
“现在,你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了吧?”在真切的,漫天匝地向他满溢过来的幸福中,他听到她在他耳边轻柔而冰冷地说,“那你就可以安心去死了。”
她举高在手中紧握的细剑,就着拥抱的姿势将剑尖刺入了他的后心,仿佛他们初见时的重演。
但这一次,赛赫斯在放开她后,只是踉跄了一下,失去支撑的身体单膝跪倒在了地上。
他不再试图维持自己的形体,仿佛一只被划开了口子的口袋,无数的灰雾从他心口那个前后透亮的孔洞里疯狂涌出,失去控制之后,它们不再勉强继续与自身性质相悖的治愈,而是以最狂暴、失控、恣肆的姿态,化作了一场席卷这方空间的风暴,仿佛要将此间存在的一切都撕裂绞杀成齑粉。
风暴中,潼恩以剑尖刺入地面,紧握剑柄以稳定身形,冷冷地看着对面那具怪异畸形的躯体渐渐崩解、溃碎,露出底下支离破碎的人类残骸,而就在下一秒,那残骸也如同被风化殆尽的礁石一般,在狂风中散落成了无数的尘埃。
最后露出的是那张英俊而年轻的面容,他看着她,脸上甚至带着一点笑容,嘴唇似乎动了动,像是想向她说些什么。
但潼恩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也不关心他的遗言。
那张脸在她的眼前迅速地崩溃沙化,半颗颅骨孤零零地掉落在地上,这就是赛赫斯在这世上留下的最后的孑遗。
【您已获得任务物品「空洞的回响」
物品描述:连灵魂残渣都不曾留下的苍白遗骨,一如砂海深处被风磨蚀殆尽的砾石。在最后的时刻,他得到他真正想要的东西了吗?
不过,无论答案是什么,总之你得到了想要的结果。】
「啊……我是目睹了冷酷女剑士玩弄缺爱少年的戏码了吗?」
大概全程围观了这场BOSS战的热心人士啧啧感叹的声音再次从潼恩的脑海里响了起来。
「你如果再在这里喋喋不休,」潼恩平心静气地提醒他,「你就可以亲身体验被冷酷女剑士砍死的戏码了。」
好心人士识趣地闭上了嘴。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既然来都来了,不考虑和我见一面吗?你可是我醒来后第一个搭话的人哦。」
「免了。」潼恩兴致缺缺,「我对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藏头露尾的家伙不感兴趣,无论是想搭讪还是做对手,至少先做到堂堂正正地露面再说。」
她将扎进地面的剑尖拔了出来,神兵依旧明光皎皎,不染尘埃,她转了下手腕调整手感,以腰为轴带动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弧形的剑光。
——空间的阻隔被凌厉的雪亮弧光势不可挡地斩开,她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了第二剑,如开天辟地的闪电,劈开了翻涌在天边的浓郁雾气,重开天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