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 醒来
顾星没有搭理他,她握着黑棍走在青石板路上,步子稳而匀。
“我还没想好。”她说,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落在承月耳朵里,带着一种他从来没有听过的、淡淡的疲软。
承月没有再追问了,他收好匕首,跟在她身边走,身后打更的老人佝偻着背默默跟着。
茶棚里的光又亮了几分,草帘子被风掀开一角,漏进来一道斜斜的日光,和尚和阿绣都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姿势没怎么变过,可两个人的目光在顾星跨进门的那一瞬间齐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
顾星在门口站了一息,然后跨进来,黑棍收回到后背上,她站在茶棚最中间的泥地上,日光从她肩侧照过去,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承月跟着进来,蹲在门槛边,匕首插进腰里,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
顾星叹了一口气,“你有没有想过,彩儿自己愿不愿意用这种方式活过来?”
和尚看着她,“她,她没有意识了,我养了她这么多年,她从来没和我说过话。”
“她会说话。”顾星笃定,她听过彩儿说话,只不过就一个字,救……救什么?是救她?还是救其他人?
和尚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垂下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掀开了草帘,“有一条路,废弃周府底下的地窖,当年阿绣的献祭就是在那里做的,从那条路也能进暗室。”
茶棚里阿绣已经自己挣断了那根松松缠着的麻绳,站了起来,她看了顾星一眼,没有开口,绕过和尚的僧袍边角走出了茶棚,赤着脚踩在青石板上往镇子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没走多久,就到了废弃的周府大门口,几人依次进入地窖,打更的老人不愿意,可在阿绣的注视下还是下去了。
绕过地上繁琐的符文,和尚打开了另一道暗门,露出一道窄窄的石阶,阶梯向下延伸,隐入黑暗中。
和尚走在最前面,阿绣第二个,顾星跟在他们身后,她身后是老人与承月,老人在队伍最后面,被承月半搀着一步一步往下挪。
石阶一共三十六级,推开一道暗黑色的门,后面就是池子了。
池子比上次看的时候更满了,琥珀色的液面几乎与池沿平齐,质地比上次更稠、更透,里面那具人形的轮廓清晰了许多。
四肢的线条柔润了,肩膀的弧度、腰身的曲线都能分辨出,手肘微微弯着,十指交叠在胸前,怀中捧着的东西变得清晰了一些,正在跳动着。
她的脸仍旧看得不是很清楚,水面下的轮廓被琥珀液体柔化了,带着一层又一层的朦胧,可她的唇形、下颌的线条都在慢慢显现。
阿绣在池边蹲下来,把手伸进琥珀液面里轻轻搅了一下,液面荡开一圈涟漪,人形的轮廓在涟漪中微微晃动了一下。
顾星在池子另一边坐下来,盘着腿,黑棍横在膝上,承月把老头带到了池子边沿的一角,让他靠着石壁坐下,老人蜷在那里,更梆搁在脚边,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膝盖,浑浊的眼睛盯着自己鞋尖前面两尺远的地面,不敢往池子里看一眼,安安静静的,等待着判决。
和尚站在池子旁,垂着手,他低着头看着池中的人形,目光虔诚而沉默。
他们都在等,等池子里的人睁开眼。
不知过了多久,承月靠着墙几乎要睡着了,头一点一点往下坠又猛地抬起来,后脑勺撞在墙上,正要发出一声惊呼时。
池面动了。
池子中央那片琥珀色液体缓缓地移动,彩儿的身躯被托着往上,琥珀色液面下那张模糊的脸,逐渐清晰。
顾星看见那张嘴,唇缝之间张开了一线细缝,气泡从缝里浮上来,一个一个的,细碎地往上翻。
气泡破了,池中彩儿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她的视线先是落在了池顶的黑暗里,然后慢慢移下来,掠过和尚的脸,掠过阿绣的脸,掠过承月和老头的方向,最后落在了顾星身上。
那双浅茶色的眼睛在顾星的脸上停住了。
她看着顾星,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的光慢慢聚拢起来,然后她的嘴角动了,很轻很轻,牵起来一个小小的弧度。
隔着一层琥珀色的液体,她对着顾星笑了。
顾星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张了张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彩儿。”
池中又浮上来一串细碎的气泡,那双浅色的眼睛弯了一弯,像是在说,我在呢。
顾星攥紧了膝盖上的黑棍,她想说的话咽了回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指着角落里的打更人,“当年吃了你肉的人,这里还有一个,杀了他,把最后这一道生机灌进去,你就能从池子里出来,你要不要……”
她没说完,池中那双浅色的眼睛看着她,依然是弯着的,嘴角那点笑意没有散。
然后那双唇缝里冒出一个气泡,气泡浮上液面破开的一瞬,池中彩儿说了一个字,这个字被琥珀液体吞没了大半,可他们还是听见了,
不。
那双眼睛又弯了一下,笑意还留在嘴角,可目光散了,瞳孔从聚焦的状态慢慢扩散开,一层薄薄的白翳从虹膜深处浮上来,把那双浅茶色的眼睛重新蒙住。
她的身体又沉了下去,十指交叠的姿势松了一瞬又恢复原状,池面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顾星还在盯着彩儿看时,身后传来一道破空声,她猛地转头,看见和尚不知什么时候从墙角的阴影里摸出了一柄短刃,刃身窄而薄,泛着幽暗的冷光。
他握着那柄短刃站在老人面前,老头的后背贴着石壁,浑浊的眼睛惊恐地睁大,嘴唇哆嗦着要张开,和尚却没给他这个机会,短刃横过去,刀锋贴着老人的脖颈划过,又快又准,没有多余的动作。
血从切口处涌出来,暗红色的,带着温热的、新鲜的腥气,溅在石板上,溅在和尚的脸上,和尚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