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考试
清晨六点四十,天色刚彻底亮透,薄雾薄薄笼在教学楼的上空。
主干道上已经挤满了赶往教学楼的学生,自行车刹车声、短促的交谈声混在一起,打破了清晨校园仅剩的安静。高三楼层比其他年级早二十分钟开始早读,整层楼几乎已经坐满。
顾聿珩背着黑色双肩包走进教室,拉链侧边挂着小小的金属挂件,走路的时候轻轻碰撞,发出极轻的脆响。他抬眼扫了一圈教室,目光精准落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
硕辞已经到了。
少年单手撑着侧脸,另一只手捏着一支荧光笔,在数学错题本上慢慢勾画重点。晨光斜斜切过他的下颌线,长长的眼睫垂下来,在白皙的手背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桌角摆着一瓶还没开封的温牛奶,是出门前家里阿姨装好塞进包里的。
听见脚步声靠近,硕辞眼皮都没抬,笔尖依旧停留在错题步骤之上,淡淡开口。
“今天早读要默古诗文,你昨天不是说还没背熟?”
顾聿珩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把书包往桌肚里面一塞,拿出语文书摊开。书页边缘翻得微微发卷,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批注。
“昨晚刷理综卷耗到挺晚,只粗略过了两遍。”
他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刚好能听见。
距离高三开学已经过去两周,紧张感一点点浸透了日常的每一分每一秒。黑板右上角,用红粉笔写着硕大的提示——高三第一次月考,明天正式开考。
原本课间吵吵闹闹的教室,如今只要上课铃一响,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连绵不断的沙沙声响。走廊上很少再有成群结队打闹说笑的身影,偶尔有人出去接水,也是脚步放轻,快速往返,生怕打扰到教室里刷题背书的其他人。
后座的梧屿抱着厚厚的知识点小册子,脑袋一点一点地背着化学方程式,背到卡壳处,轻轻戳了戳前面顾聿珩的后背。
“完了啊,我化学平衡那块到现在还搞不太明白,明天月考直接完蛋。”
硕辞听见身后的声音,侧过头往后瞥了一眼。
“例题多刷两道,把解题套路记下来,平衡题套路固定,不会很难。”
梧屿苦着一张脸,把小册子往桌上一拍。
“道理我都懂,可是看见图像题我头直接大一圈。对了,考完月考周末要不要出去稍微放松一下?再天天闷在教室刷题,我感觉我脑子都要转不动了。”
“先考完再说。”顾聿珩头也没回,指尖划过语文书上长长的文言文段落,“月考成绩出来之前,暂时不打算出门。”
梧屿“啧”了一声,了然地挑了挑眉。
“行吧,学霸的世界我属实理解不了。”
早读的铃声正式响起,班主任拿着一沓打印好的默写纸从后门走进教室,木板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好了,拿出笔,准备古诗文默写,二十分钟时间,写完直接往前传。月考默写占分不低,不该丢的分,谁都不许粗心丢掉。”
全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低头,拿起笔开始书写。
硕辞握着黑色中性笔,一笔一划落下,字迹清隽利落,几乎没有停顿。偶尔遇到记忆模糊的句子,笔尖会短暂悬在纸面,稍微停顿几秒,回忆确认之后再继续往下写。
顾聿珩写到后半段的时候,有两句名句记忆有些模糊,眉头微微蹙起,视线不动声色往旁边偏了半分。
余光刚好扫到硕辞纸上工整完整的句子。
仅仅只是一瞬,他立刻收回目光,强迫自己靠着模糊的印象自行填写。哪怕两个人私下关系早就不再是从前针锋相对的死对头,甚至已经住在同一个屋檐之下,考试这件事上,他不愿意投机取巧。
二十分钟很快过去,一张张默写纸顺着过道向前传递,摞在讲台上。
班主任随手翻了几页,表情算不上轻松。
“不少人基础默写依旧在丢分,高三每一分都至关重要,一道选择题,一句默写,都有可能拉开几十名的差距。明天月考,考场已经安排好了,按照贴在门口的座位表就坐,考试用品提前准备齐全,2B铅笔,橡皮,黑色签字笔,不许漏带。”
底下传来几声小声的应答。
一整个上午,所有科目老师都在抓紧最后的时间划重点,梳理高频考点。讲台上粉笔不断落下,黑板写满了一层又一层,擦了又写。
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粉笔重重敲了敲黑板。
“这次月考难度会比平时周测高上一截,最后一道大题,大概率是圆锥曲线综合题,步骤一定要写完整,就算算不出最终答案,相关推导步骤也可以拿步骤分,千万不要直接空着。”
物理老师紧跟着补充:
“审题慢一点,题干里面隐藏条件很多,不要题目扫一眼就直接动笔计算,很多题陷阱就藏在文字里面。”
一节课接着一节课,知识点、易错点、答题技巧源源不断灌进耳朵里,空气之中紧绷的气氛越来越浓重。
午休的时候教室里依旧坐了大半的人,没有人直接趴在桌上睡觉,大多都趁着中午短暂的时间,刷两套小题,翻看错题本。
硕辞拆开那瓶桌角的牛奶,递到顾聿珩面前。
“先喝点东西,脑子一直紧绷效率反而会下降。”
顾聿珩抬眼看他,伸手接了过来,指尖不经意碰到硕辞的指腹,温热短暂相触,两个人同时微微一顿,又飞快移开视线,装作若无其事。
“谢谢。”
他拧开瓶盖,小口喝了两口。
“下午打算再过一遍物理错题?”
“嗯,电磁感应的题型,上次周测错了两道。”硕辞翻开厚厚的错题本,页面上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出错因,解题思路,还有拓展变式,“你呢。”
“整理英语完形填空的高频词汇。”顾聿珩把牛奶放在桌边,拿出厚厚的英语积累本,“最近完形正确率起伏有点大。”
两个人隔着一张课桌,安安静静各自低头看书,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书页之上,安静得只剩下翻页的轻响。偶尔遇到看不懂的题目,就压低声音互相讲两句解题思路,语气平淡自然,早没有最开始互相较劲的尖锐。
曾经针锋相对,谁也不服谁的两个少年,在日复一日朝夕相处之中,慢慢习惯了这样并肩刷题,彼此提点对方短板的日常。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整个年级统一布置考场。
桌椅开始挪动,多余书本全部清走,堆到教室后方的储物柜旁边。地上散落着橡皮碎屑,废弃草稿纸,乱糟糟一片。墙上原先贴着的励志标语还留在原处,无声地提醒所有人,高三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梧屿搬完自己的桌子,甩了甩发酸的胳膊,走到两个人旁边。
“考场分在三楼三班,你们在哪?”
硕辞低头看了一眼门口张贴出来的座位表。
“我在二楼二班。”
顾聿珩:“四楼五班。”
“好家伙,直接全部分散开了。”梧屿叹了口气,“那明天考完中午就不能一起吃饭了,只能各自解决。”
“嗯。”硕辞点头,“晚上放学回家再对一下错题。”
收拾完考场,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天色还没有暗,风卷着几片泛黄的梧桐叶,慢悠悠飘过窗外。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学楼,沿着校门口的人行道慢慢往停车的地方走。傍晚的晚风褪去白日残留的燥热,吹在脸上带着一丝清凉。路边路灯还没有亮起,天边晕开一大片淡淡的橘粉色晚霞。
“紧张吗。”顾聿珩侧过头看向走在身侧的少年。
硕辞垂着眼看着地面慢慢后退的地砖,沉默几秒,轻轻摇头。
“谈不上紧张,只是不想前期就落下太多。高三第一次考试,算是给我们自己一个定位。”
从前他们两个,每一次考试都在暗自较劲,拼了命想要压对方一头,分数排名一分一毫都要分出胜负。可现在,输赢早就不再是唯一重要的事情。他们更清楚,眼前庞大的高考大山,需要两个人一起沉下心,一步一步往上走。
顾聿珩低声开口:
“不管结果怎么样,尽力就够了。”
车子缓缓驶进小区,回到家里,客厅安安静静,长辈还没有下班回来。
两个人各自回到房间,没有选择偷懒休息,拿出资料继续复盘知识点。台灯暖白色的灯光铺满书桌,笔尖不停在草稿纸上演算推导。房间门没有完全关严,隔着一道门缝,隐约能够听见对面房间翻书的轻微声响。
夜里十一点多,硕辞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睛,放下笔起身打算去厨房倒一杯温水。
走出房门的时候,刚好撞见从隔壁房间走出来的顾聿珩。
两个人在昏暗的走廊对视一眼。
“还没睡?”硕辞轻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