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体罚
陆静婉“噔”地倒退了两步,脚后跟磕在青砖上,险些站不稳。
满座的笑声还在继续,没人听见刚才那句话,只有陆静婉立在池岸边,脸色惨白。
谢珩退开半步,又恢复了那副乖巧无害的模样,甜甜一笑:“陆姑娘若是不信,尽管可以去问一问四爷。我得去上学做功课了,四爷还在等我送我。要是迟了,”她顿了顿,加重了最后几个字,“他晚上要体罚我的。”
陆静婉的脸白一阵红一阵,惊骇、羞恼、难以置信万般情绪搅在一处,又万万不能当众发作,她指甲掐进掌心,震惊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珩不紧不慢地行了一礼,转身挎着小书箱,踏着鹅卵石小路,哼着小曲儿朝着府门的方向走去。
在满园奉承笑声喧嚣中,有贵女起身,缓步上前来走到陆静婉身侧,小心翼翼地窥她神色,试探问道:“陆姑娘?您脸色怎地这样白?”
陆静婉没有回答,她站在荷塘边,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手指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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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早已侯在王府外的长街,黑漆鎏金的车厢沉敛肃穆,驭马的侍从静立在车辕两侧。
谢珩拎着小小的书箱,弯腰钻进车厢。
郑屹已然倚坐在内侧车榻,一身玄色常服,宽肩沉背,侧脸轮廓锋利如刀,指尖捏着一卷军报,晨光落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周身漫开冷肃的压迫感。
车轮碾过地面,马车缓缓驶动。
谢珩乖乖坐到侧边矮榻,把书箱搁在一侧。
郑屹目光仍落在纸面,指尖没有半分停顿,声线淡得听不出情绪:“方才做什么去了。”
谢珩腮帮子微微鼓起来,满肚子闷气没处撒,哼了一声:“四爷还好意思问!还不是你那位陆大姑娘,大清早便遣人传我去花园问话。”
她说着身子一挪,直接蹭到郑屹身侧,细白的手指攥住他宽大的衣袖,轻轻拽了两下,眼底带着几分委屈又带着质问:“听说你允她借住王府,还把你的生辰宴交由她操持?她问了你三个问题打听你的喜好,你还对她知无不言?”
郑屹眼皮都未抬,墨色的眸子依旧垂落在军报上,语调平冷:“怎么,你有意见。”
“自然有。”谢珩气鼓鼓地抿住唇,软软嗓音带着一点骄气,“好些连我都不清楚的事,她倒可以堂而皇之来问。况且她的问题好生无趣……若是由我来替四爷筹备生辰礼,定然要比她做得更好。”
郑屹眉峰极轻地向上一挑,终于分出一丝心神,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哦?若是珩儿来办,你打算如何?”
谢珩伸手,干脆一把抽走他手中的军报,卷好的文书啪嗒落在车榻软垫上。
“若是我的话,这三个问题,定然不会这么问。”
“哦?”郑屹这才抬眼望过来,漆黑的眼瞳深邃如潭,山根笔直凌厉,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直线,低低溢出一声短促的哼笑,“那你打算问什么。”
车厢之内空间逼仄,马车微微颠簸摇晃。
谢珩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突然翻了个身,跨坐在他腿上,膝盖分跪在他身体两侧,她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温热的气流拂过皮肤。
“我会问——”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一片羽毛落在他耳畔,“四爷喜欢我穿着肚兜儿,还是衣冠齐整?”
郑屹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谢珩感觉到了,她轻轻笑了一下,嘴唇又近了一寸:“是喜欢前面……还是后面?”
她说到“后面”两个字时,故意顿了顿,尾音微微上扬,像小猫爪子在不轻不重地挠。
郑屹的喉结动了一下。
谢珩的唇又贴近了一分,几乎碰着他的耳垂:““是偏爱在野外……还是这马车之中?”
最后三个字她吐得极轻,却如惊雷炸响在郑屹心头!
郑屹浑身僵住,漆黑瞳孔骤然收缩,有一瞬全然的呆滞,耳尖飞快漫开一层极淡的血色,转瞬又被铁青的面色盖过。一股愠怒猛地窜上来,压着怒火,几乎是咬着牙训斥:“你!”
“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哪里学来这些污言秽语!从我腿上滚下去!”
谢珩坐在他腿上,一动不动地迎着他的目光,她不但没有退缩,反而低低地笑了一下,杏眼弯弯的,带着几分天真又几分狡黠。
“小姑娘?”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味这两个字。
然后她摸到他的手,细白的指尖轻轻摩挲他骨节分明的手背,顺着他掌心布满薄茧的纹路缓缓滑过,最后握住他的强硬的手腕,牵着他的手掌在自己身前,轻轻一握。
刚好捧满了他的掌心。
谢珩再次俯下身,凑到他耳边,轻轻吐出温热的气息:
“四爷,我不小了。”
她微微直起身,距离近得鼻尖几乎相触,一双清澈的杏眼牢牢锁住他漆黑的眼眸,一字一顿:
“我、比、她、大。”
说完,还未等郑屹反应过来,谢珩已经从他膝上爬下来,挎着小书箱,从马车一跃而下,“噔噔噔”跑去学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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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穿过廊下,拂动听雪阁的竹帘。
屋里点了两盏灯,铜烛台上火光轻晃,谢珩伏在案前,春衫薄薄地贴在身上,领口松散,露出一截细白的颈,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握着毛笔,正对着一卷功课皱眉。
木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郑屹一身玄色暗纹锦袍,径直走到角落太师椅落座,手指随意搭在扶手上轻扣三下,“今日功课习得如何?”
谢珩慌忙咬稳笔杆,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心虚,抬脸扯出乖巧的笑意:“甚好,夫子夸我天资聪颖,悟性过人。”
“哦?课本拿来,本王考你。”
谢珩眉峰一蹙,耷拉着眉眼,苦巴巴抱起手边书卷,缓步递到他掌心。
郑屹随手翻了几页,烛火映得他侧脸如山峰挺拔,随口问道:“《论语·泰伯篇》,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作何解?”
谢珩立在他身前,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瞅着他,认真道:“这一篇是说,谁要是不听话,把他打到快死的时候,说话自然就温顺好听了。”
郑屹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眸底掠过一缕无奈,不予置评,继续考校:“西晋李密所书《陈情表》曾言,猥以微贱,当侍东宫,是何意?”
谢珩眼珠转了两圈,垂着肩头,有些幽怨地看了他一眼,磨磨唧唧道道:“我知道……但我不想说。”
“说。”郑屹随手端起案边青瓷热茶。
谢珩哀怨地望着他,小声道:“我不仅猥琐……还有点贱,应该去侍奉东宫太子。”
茶水刚凑到唇边,郑屹差点被呛,低低咳了两声,他盯了谢珩一眼,把茶盏往身侧桌案重重一搁,翻页再问:“今寇众我寡,难与持久,是为何意?”
“战场上一堆敌军,只有我一个寡妇…”谢珩小脸涨红,低头小声道:…实在撑不住持久应付他们。”
郑屹动作一顿,抬眼沉沉睨她,指尖将书页捏出浅痕,再出声问道:“周烈王崩,诸侯皆吊,何意?”
“周烈王死了,各路诸侯跟着一起上吊?”
这话一路,郑屹忍无可忍,“啪嗒”一声合上书册,重重掼在木案。
他向后靠在太师椅背,蹙眉闭眼,抬手按压眉心。
屋里安静了几息,只有烛火噼啪。
“《战国策》”他的嗓音更加低沉,似乎压抑着一丝怒意:“今齐地方千里,百二十城,宫妇左右莫不私王,何解?”
谢珩颦眉片刻,忽然灵光一闪,眼睛亮了:“这我知道!”
她清了清嗓子,脆声道:“齐国方圆千里,一百二十座城池,宫里所有宫女官妇,没有不和王爷私通的!”
郑屹的太阳穴跳了一下,还未开口,她又抢先献宝道:“我还知道一句,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就是说……比我夫人美的,都会主动来私通我!”说罢,还害羞地捂住了脸!
“谢珩!”
郑屹豁然睁眼,一掌重重拍在桌沿,杯中热茶晃出大半,溅在素色桌布上,烛火被掌风震得剧烈摇晃,他厉声呵斥:“你一天到晚脑子里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给我跪下!”
谢珩利落地在他身前一跪,裙摆散开,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仰起脸看他。
郑屹凝着她,语气又沉又怒:“本王不在府中,你在学堂究竟学了些什么?一个未及笄小姑娘,张口便是这些……”
话音未落,突然传来侍女轻叩木门的声音:“四爷。”
“何事?”郑屹怒火未消,不耐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