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食人蚂与贼2
晚间时分。
章河郡郡守东门赐在院中饮茶。
东门赐已有四十岁,保养得宜,白面墨发,俨然是端方儒雅的文人模样。
可惜身染寒症,即便是夏日也需披厚衣。
晚间稍带凉意的风吹来,引得她轻咳两声。
侍从徐微连忙上前奉一杯温茶:“大人,风起了,不如先回房?”
东门赐接过,过了一会问:“前厅都准备好了?”
徐微恭敬道:“是。一切准备妥当。随时可开宴。”
“人到哪了?”
“已从殓房出来,禹大人约半盏茶便能到。”
东门赐起身:“既然如此,我们去门外迎接迎接。”
徐微顺从地跟在身后,却不理解:“虽说是圣上钦定,但终究也只是个七品小官。他到亭水,不先来拜见大人和王爷已是不敬,大人又何须做到这个份上?”
东门赐说:“没见识的东西。你当太后和圣上是闲人,就为了个案子钦定御史?禹清业来章河上任不到半年,便接连清查了铜花和那坛的官员,这才是问题所在。”
徐微皱眉:“所以,他实际上是都城的耳目?”
他顿了顿:“蔡家那件事会不会引起他的注意?要不要属下去把人都给处理了?”
东门赐淡淡说道:“无需管。刚好借此看看咱们这位御史来意为何,又有些什么本事。”
*
十月初三。
殷豹在好食肉铺中挥汗如雨,不停歇地砍猪。
不算殷豹在内,肉铺还有三个伙计。
在明面上管事的是一位身材健壮的中年女子,叫古梅。古姐也出身屠户,后来卖羊,还兼职在码头搬货。
殷豹买羊腿时和古姐结识,一见如故,从杀猪的一百零八式聊到做羊的九十九个小妙招……后来殷豹和古姐说东家对她很感兴趣,邀请她做肉铺的管事。
古姐就问之后能不能也卖羊,殷豹说可以,古姐一拍板答应了。
“馒头啊,和姐说说,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古姐忙完手头上的事情,盯着殷豹看了一会儿,问道。
馒头是殷豹的化名。
殷豹擦汗:“没有啊。”
其实确实有。
郡府试的放榜文书上,没有杨桢的名字。
明秋给那两名学子算卦的第二日,殷豹好奇地去官衙门口看了放榜文书。
有五个蔡姓学子,分不清哪个是她们见过的那一位。
她还见到一个熟悉的名字,齐双禄。
但她看了整整十遍,也没有找到杨桢。
殷豹不明白。论才学,齐双禄远不如杨桢,为何杨桢没能上榜?
是杨桢发挥失常,还是他的卷子也被人换了?
又过了几日,有学子击鼓鸣冤,要求县衙重新核验郡府试的考卷成绩。当然,此事自然是不了了之。
听说那学子大受打击,一病不起......
这些事让殷豹耿耿于怀。她想做些什么,但又不知道从何做起。
姮原则让她放宽心,说了一堆什么人各有造化,船到桥头自然直,等时机到了她就能大展身手......
殷豹似懂非懂。脑子里却不住地想着,杨桢现在怎么样?他会不会很难过?
“没有?你就差没把砧板砍碎了。”古姐不相信。
殷豹干笑两声:“真没。就是天气热,小猫不听话,要吃大鱼。“
古姐表情复杂。这小姑娘都开始说胡话了。
她也没追问,只是挑起新话题,试图让馒头心情变好点:“你听说了吗?城里新来了个官,什么史的。”
“哦”,殷豹还是乱答:“这样吗?”
“是啊。话是来查那些挖眼案的。也不知有没有本事抓得到那个杀人犯。”
殷豹忽一抬头,怎么讲到她身上了?
姓覃的伙计这时候插嘴:“要是能抓得到就好了。一想到这么可怕的人就在我们城里,杀千刀的,我晚上就睡不好。”
殷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对方一眼。
年纪最小的一个伙计叫小圆,趁客人少,回头聊天:“哎呀,覃姨你又有什么好惧的?外面都说了,那凶手杀的不是官就是富商,并且都是坏事做尽的。你一样都不沾,安心睡啦。”
小圆又说:“比起这个,我还是觉得食人蚂更可怕。“
食人蚂是指亭水另一桩案件的凶手。近十几年,亭水每年都最少有不下十名十八至二十岁、体格健壮的年轻人在雨夜失踪,受害者横跨各个阶层,有官员学子,也有农户行脚商。由于受害者失踪离奇、尸骨无存,民间便有传闻,说是被一个叫食人蚂的妖邪掳走吃掉了。
因为此事,亭水的许多人家不再允许儿女习武,怕引来邪祟的注意。以至于到后来,亭水慢慢转变成以文弱为美。
殷豹重重点头,心思已经全都放在她们的对话上:“对啊对啊。”
她的危险程度比吃心蚂还是小很多的。
覃姨算着钱,质疑:“话不是这么讲。那个姓陆的都没做坏事,也被杀了。”
殷豹听到这里,微微皱眉,神色有一瞬间变得复杂。
古姐接过话头:“知人知面不知心。他是哪种人真不好说。”
覃姨想了想:“也是。”
“猪肉几钱一斤?”又来了客人。
几人也暂时停下聊天,忙活开来。
这一忙就到了傍晚。
今日的肉也卖得七七八八,几人也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返家。
“请问这是好食肉铺吗?”忽地又来了人。
小圆张着笑脸:“是啦。但不好意思啊,现在只剩猪油卖了。”
“馒头是这里的伙计吗?”
小圆收了笑脸,挂上警惕的神情:“你哪位?有什么事?”
隐约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殷豹在布上擦擦手,从里面走出来:“谁找我?”
看清来人的那霎那,她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也很难说她现在是什么心情。
她挤出几个字:“禹.....禹......”
*
“别来无恙。”
禹清业见到殷豹,也有一瞬间的怔愣。真巧。
殷豹心里哀嚎,他为什么知道她在这?这也能碰见?
她有些结巴:“你是怎么、怎么找到我?”
禹清业笑了:“我来找好食肉铺的伙计馒头。没想到你就是她。”
小圆放下了戒备的状态,在旁边看戏:“呦,是认识的呀。”
殷豹没和她们说过自己的真实过往。毕竟命案在身,她哪敢随便乱说。
她搪塞了两句:“是老家的朋友。”
也不等小圆回答,殷豹就拉着禹清业出了肉铺:“老板她们还要做生意,我们出来聊。”
禹清业没异议,还顺着她的话说:“好。天色也不早了,不如去街口的酒楼,我请你吃晚饭。”
“……好啊好啊。”殷豹也拒绝不了。她还不知道为什么禹清业要来找馒头,总得问个清楚。
唉,如果禹清业不是官老爷就好了,那她见到他,肯定只有开心。
禹清业倒是不知道殷豹心里的这些千回百转。他只是觉得他和她很有缘分。
落座后,禹清业点了一桌菜。
他笑着问:“最近过得如何?一切都还好?”
“……一切都好。”殷豹和他对视,瞧着他那双美丽的眼睛,短暂地愣神。
她轻咳两声,装作不经意地问:“大人为什么会来这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