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第 86 章
八月下旬,耒阳县第二季度的糖业数据报到省社业务科。
唐明从楼下收发室把耒阳县数据拿上来的时候,温雅正在核对莲县的夏茶数据,“温同志,耒阳县的糖业数据报上来了。”唐明拿着信封扬了扬,“还挺厚实的。”
温雅头也没抬,“那好,唐同志先做初期筛选吧。”数据汇总之前,唐明会提前初查一下报上来的数据,发现明显的数据漏缺或者疑问,会先跟下面的县社沟通。
现在已经出了伏,但蓉市的天气依旧炎热。
老崔边摇着蒲扇边凑在报表前核查数据,唐明把耒阳县的数据摊放在桌上,汗水从他额上顺着脸颊没入衣领内。
可唐明可顾不上去擦汗,眼睛顺着手指在数据一项一项往下划,划到甘蔗那一栏他停住了。
收购量是一百六十八担。
他起身去到后面的柜子里拿出上个月记的数字和去年的汇总表。
“怎么样?”温雅一心二用地问。
“收购的甘蔗数量,我觉得有点问题,去年二季度215担,今年一季度172担,今年二季度166担。”唐明又找到耒阳县的调拨量看了半天,“温同志,收购量降了两成,但调拨量还是那么多——这说明什么?”
温雅把摊开的笔记本翻到耒阳县那一页,找到六个数据,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一度,“收购量是县社从蔗农手里收了多少甘蔗,调拨量是他们交给省社多少糖。正常情况下,收了多少就该交多少,中间差个半成是损耗。”
唐明若有所思地翻了翻去年的报表:“那去年四季度收购量冲到二百三十一,调拨量还是一百八,多出来的那些甘蔗哪去了?”
“问得好,”温雅把两张补单放在桌上,“许副主任说堆在仓库里没加工完,但仓库入库单上找不到这批货的记录。后来他补了这两张单子,数字正好填上了当时的缺口。”
她又仔细研究了下调拨数据,发现去年一季度到今年二季度,调拨量几乎是一条直线,每个季度在180到185担之间轻微波动,与收购量的大幅起落完全不对应。
收购量高时调拨量没有增加,收购量低时调拨量也没有减少,这意味着调拨量是事先定好的,与实际收购量无关。
多余的甘蔗既没有变成调拨物资,也没有在损耗记录里出现。
唐明盯着那两张补单,慢慢反应过来:“所以他不是在补货,是在补账。”
老崔起身走了过来,“能确定?”
业务科除了打下手的唐明,他跟温雅都各自负责不同的数据收集,糖业和茶叶由温雅负责,他知道耒阳县的数据有点问题,但具体情况不清楚。
温雅从装着耒阳县历史数据的牛皮纸袋里找出两张单据放在桌上,“这是我发现对不上数据后,他们交上来的仓库补单。你们看,两张的数据值加起来,正好是当季收购量与调拨量之间的缺口。”哪有那么巧,她不信。
“然后今年前两季的收购量这么地,是因为去年第四季虚增了收购量,需要今年来补。甘蔗不是歉收,数字是被认为推高的,然后今年平量。”
老崔眼瞳微怔,“若真按照你的这个推论,他们这是才给去年擦屁股。”
话糙理不糙,温雅点头补充:“而且是持续一年的操作。”
唐明没懂,“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呢?”
对啊,这也是温雅想不明白的地方。
温雅抿了抿唇,“数据是这么揭示的,但这么明显的漏洞,我觉得许副主任不能看不出来。”
老崔扇风的动作一顿,没说话。唐明抬起了头,盯着温雅。
老崔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温雅沉默几秒,走到唐明摊开的数据前,将前两年的数据按时间顺序排在桌上。
老崔看着她在桌上摊开近两年的数据,没有再问。唐明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帮忙。
温雅:“从去年冬天到现在,每一组数字都在说同一件事。够了。”
“够了”这两个字,是她给自己攒了近一年的证据下的判断,也是她决定不再等待的信号。之前她的原则是“没证据不下结论”,现在证据够了,她不再等了。
报表旁边标注调拨量的固定数值和两张补单的对应位置,她没有写任何结论,只是在表格下方写了一行字:Q4补单金额与当季收购-调拨缺口吻合。Q1-Q2收购量持续下降,调拨量未变。
后面一个多小时里,她整理好所有的数据,以及她的备注和结论,收进牛皮纸袋里,敲响了任科长的办公室门。
“任科长,有件事我要跟您汇报。”
任秀敏看了她一眼,推开办公室的门,让她进来。温雅把那份册子放在桌面上,任秀敏从头到尾翻完后,“你查了多久?”
“从去年冬天开始。去年十一月我在年底账目清查时发现耒阳县糖业第二季度的收购数与调拨数差额近两成,电话核实时许副主任解释为甘蔗歉收、部分存货未加工完。之后我调取了近三年的季度数据,核实了仓库出入库单据,今年又持续观察了一二季度的数据变化。各季度数据都来自正式报表,所有材料都可以在档案室查到原始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