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周南·兔罝
我从《螽斯》出来后,耳边一直响着那种细密的虫鸣。
不是幻听。是余韵。像有什么极细极小的东西还贴在我的耳膜上,一下一下地振翅。那声音时有时无,像从极远的洞里飘出来,又像就藏在我自己的头骨里。我用手指按了按耳后,没用。它还在。不是响,是震。像我的血里被掺了无数只极小的翅膀。我每走一步,都觉得身体里有什么在跟着我走。不是脚。是那些振翅的东西。它们在顺着我的血管往上爬,从脚底到小腿,从小腿到腰,从腰到后脑。我抬起手,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后颈。掌心“啪”地一响。那震动停了。可只停了一瞬。很快又来了,像一群被惊散后又重新聚拢的飞虫。
我走得很慢。脚下的路是硬的,灰白色的,像被什么极重的东西反复压过。路两边没有庄稼,没有野花,只有一片连着一片的荒草。那些草半死不活地伏着,像被抽掉了骨头的旧扫帚。空气里没有水分。我舔了舔嘴唇,舌尖干得发苦。这样的路,我走过很多。每一条都通向一首诗。可这一条不太一样。它太静了。静得连我自己的影子都像被钉在了地上。
天阴得发黑。
黑得不像白天。云层像被什么从上头一桶一桶地浇下来,厚得发实,像积了几百年的旧棉。我抬头看,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的层次。只有一整块铅灰色的天,压得极低,像要把我按进地里。我每走一步,都觉得肩头又重了一分。那重量不是来自天。是来自我自己。来自那些还没散尽的诗韵。它们像水,从我的耳朵、眼睛、鼻孔里慢慢渗进来,积在骨头里,涨得发酸。我甚至能听见自己骨头里有极细极细的水声。不是流动。是挤。是那些诗韵在骨缝里一下一下地挤。
风从北边来,贴着地面刮。
那风不冷。可里面带着一股腥味。不是鱼腥,不是血腥。是铁锈的味道。像有无数把陈年的刀埋在地底,被风一吹,就泛上来。那味道很细,却极尖,像一根极细的铁丝,从我的鼻孔钻进去,一直刮到喉咙底。我咳了两声。喉咙更干了。那腥味却还在。它粘在我的舌尖上,像含了一颗生了锈的钉子。我“呸”了一口。唾沫落在地上,灰白色的土立刻吸掉了它,只留下一个极浅极小的湿点。那湿点也很快干了。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舔走了。
我沿着一片半枯的林子走。
那些树长得歪歪斜斜,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底顶过。树皮发灰,一片一片地翘起来,像无数只半张开的手。有几棵树从中间裂开了,裂口极长,像被人用斧头劈到一半又放弃了。树洞里黑乎乎的,有极细的蛛网,上面挂着几片枯叶,像死了很久的蝴蝶。那些叶子已经薄得透了光,风一吹,就碎在我肩上。碎片落进我衣领里,凉丝丝的。我没有去拍。我已经习惯了。诗境附近的东西,总是喜欢往人身上落。像在试探你是不是活的。
林子深处,有声音。
不是诗声。
是“丁丁”声。
那声音极有节奏,极沉,像有人在用石头砸木桩。一下,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像一颗不会停的心脏。每响一下,就有极轻的回音在林子里荡开,像水面上的波纹,碰到哪棵树,就碎在哪棵树。那回音里还夹着别的。极细极细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跟着那声音一起震。我的牙根开始发酸。那声音太干了。干得像把整片林子都敲成了鼓。我的太阳穴又开始疼了。不是那种胀痛。是一种被什么从外面慢慢收紧的痛。像有人用两根极细的线,从我的两边太阳穴穿过去,一点一点地绞。
我循着声音走进去。
脚下的落叶积得极厚,踩上去沙沙响。有些叶子已经脆透了,一踩就碎成粉,扬起来,像从地底腾起的灰。那灰沾在裤腿上,灰白色的。有些叶子还没脆,软塌塌地贴着地,踩上去像踩在什么动物的旧毛上。空气里的铁腥味更重了。重得发甜。像有人把一块生锈的铁,泡进了糖水里,又掺了一点从地底翻上来的湿泥。我的舌根一阵一阵地发紧。那甜腥味越来越浓,越来越近,像有个人在林子的某个地方,用一把锈刀慢慢地割着蜂蜜。
林子里越来越暗。
不是天黑的那种暗。是绿暗。像走进了一个极深的、被人遗忘的水底。四周的树影都歪着,像从四面八方朝我倾斜。枝条垂下来,有的已经断了,挂着一层极薄的苔。它们不摇,不动。像在等我走过去。像在等我走进它们早就铺好的某个地方。我踩断了一根枯枝。“咔”地一响。那声音在林子里弹开,像一颗小石子被投进了深井。过了很久,才有极轻极轻的回响传回来。像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学着我踩断枯枝。
“丁——丁——丁——”
那声音更近了。近得像就在我后脑勺上敲。我甚至能听见石头和木桩之间那一声极微弱的“吱”,像木纤维正在一根一根地断开。那声音让人牙酸。像在咬一块没煮烂的干肉。我的喉咙不自觉地跟着那节奏缩了一下。一下。又一下。我停下来,按了按自己的喉咙。那“丁丁”声还在。它不听我的。它有它自己的节奏。像一颗早就被设定好的、长在地下的心脏。
我拨开一丛半人高的枯枝。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少年。
他跪在地上。
极瘦。瘦得肩胛骨像两把要从背后戳出来的刀。他穿着一件极旧的灰布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那衣服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像披了一块从死人身上揭下来的布。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两段发黑的手腕。手腕细得吓人,像用干柴削成的。上面有几道旧疤,已经长得发白。那些疤极细,像被什么极利的东西反复划出来的。不是刀。是草。是那些又干又硬的草叶,长年累月地在他手上割出来的。
他跪在一小块空地上,腿边放着一堆木桩。那些木桩长短不一,有的已经裂了,像被同一块石头砸了无数遍。有的桩头上还粘着泥,像刚从地底拔出来的萝卜。有的桩身上缠着几圈极细的草绳,已经断了,像死蛇皮。那些木桩的颜色也不一样。有的是灰白色,有的是深褐色,有的已经黑透了,像在泥里埋过一整个冬天。它们堆在一起,像一小片从地底翻出来的旧骨。
他正举着一块石头,往一根木桩上砸。
“丁。”
他砸得极用力。整个身子都随着石头的落下往下一沉。那石头极大,比他半个脑袋还大,黑乎乎的,棱角都被磨平了。石头表面发亮,像被无数次的握持和敲击磨出了包浆。他的胳膊太细。细得能看见骨头在皮下顶。每砸一下,他的手腕就颤一次,像随时会断。他的指甲已经翻了两片,黑红黑红的,像两片从肉里翘起来的小瓦。
“丁。”
那木桩上已经有了一道极深的裂口。从桩头一直裂到中段,像一条干死的河。裂口处的木茬子白生生的,像被撕开的肉。可还不够。他还在砸。他的汗从头发里渗出来,顺着额角往下淌。那汗是灰的。混着木屑和泥。汗流进他的眼睛里,他也不擦。只是用力地眨一下,把汗挤出来。那汗又从他的下巴滴下去,落在木桩上,落在土里。一滴,两滴。像在给那根木桩浇水。
他的眼睛盯着那根木桩,不眨,不移。那双眼睛极黑,黑得发空,像两口被石头堵死的井。可那空里又有一种极固执的东西。像井底最深处,还燃着一小撮火。你看不见光。可你知道它在。它一直在。它烧得极慢极慢,像要把整口井都熬干。
“你在做什么?”我问。
他停了。
石头悬在半空。他的整个身子都像被定住了。只有肩膀在动。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像一只被射中的小兽,还撑着最后几口气。他没有转头。只是极轻地喘着气。那喘气声又细又急,像从极窄的肺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极轻的“嗬嗬”声。我甚至能听见他喉咙里有什么在跟着那喘气声一起响。像一口快要干了的井,在一下一下地往上提水。
“张网。”他说。
那声音很哑,像被石头磨过。可又带着点孩子的腔。那腔调还没变完,像一只还没学会叫的鸟。尾音微微翘起来,又在半空断了。断得极轻,像被风吹走了一半。
“网什么?”
“兔子。”他慢慢转过头来。
那脸极年轻。十四五岁。颧骨高,下巴尖,两颊深深地凹进去,像有人用两个指头把他的脸从两边捏住了,再没有松开。嘴很小,唇上裂了几道小口子。那些小口子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渗着极细的血丝。他的脸是灰的,像被风沙打旧了的石像。可他的眼睛最吓人。不是小。也不是大。是空。那里头没有光了。没有了这个年纪该有的东西。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井底只剩一层发白的泥,和几片被风刮进去的枯叶。
“也网人。”他补了一句。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
他身上的味道很重。不是臭。是那种很久没洗澡的、混着泥和汗和旧衣服的味道。那味道里还有一点极淡极淡的草香。像他曾经在草堆里睡过。像他还没忘了什么叫软。我蹲下后,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不是怕我。是怕我的干净。那动作极小,像一片叶子被风掀起了一个角。
“你叫什么?”我问。
“没名字。”他说,“我爹走的时候,没来得及给我起。”
“那你娘怎么叫你?”
“叫我‘哎’。”他说,嘴角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她喊一声‘哎’,我就从林子里跑出来。她看见我,就笑。说,小兔子,又跑哪去了。”
“小兔子。”我重复。
“嗯。”他的头低下去一点,“我娘说,我跑得快。我爹也跑得快。我爹跑得快,才被选去当干城。我跑得快,可我的腿坏了。”
他说“腿坏了”时,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棵树上的某根枝子断了。可他的手指,正极轻极轻地按着自己那只跛脚的脚踝。
“你爹去哪儿了?”
“打仗。”他笑了一下。那笑极浅,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连波纹都没起,“他们说,我爹是公侯的干城。”
“干城?”
“就是盾,就是墙。”他说,“挡在最前头的。死了也不退的那种。”
他说“死了也不退”时,声音极稳。稳得不像一个孩子。像在背一句从大人嘴里掉下来的旧词。那词太重,重得把他整个人的脊梁都压弯了。
“谁跟你说的?”我问。
“他们都这么说。村里的老人。我娘。还有那些来招兵的人。”他看着我,那黑眼睛一瞬不瞬,“他们说,我爹光荣。我就想,光荣是什么?是不是就是死了也不退?那我爹死了没有?他们不说了。他们只是叹气。”
“你爹死了吗?”
“不知道。”他说,“没有人告诉我。我娘不说。她就是每年给我爹做一双新鞋。做了十一年。十一双鞋,都挂在屋里。她说,等爹回来,就有鞋穿了。可是后来,鞋被耗子咬烂了。我娘没哭。她只是把那些烂鞋一只一只捡起来,放进锅里,煮了一锅鞋底汤。”
我喉咙发紧。
“她喝了吗?”
“没。”他摇头,“她倒在了我爹那件旧衣裳上。她说,衣裳比鞋还旧,该换了。可她也没换。她把衣裳埋了。埋在林子里。她说,埋下去,等我爹回来,自己扒出来穿。”
他转过头去,又举起石头。
“丁。”
那声音在林子里荡开,像一记极闷的钟。我不说话了。我看着他。他的背上全是汗。那灰布衣已经湿透了,贴在脊椎上。我甚至能看见他的脊梁,一节一节地凸出来,像一串从肉里长出来的石头。他的裤子短了,露出两截脚踝。那脚踝细得可怕。左脚的脚踝上,有一圈极深极旧的伤。像被什么咬过。又像被网绳勒了一辈子。那伤已经长平了,可颜色不一样。发白。白得像一块被磨光的骨头。
“这些木桩,都是你自己砍的?”我问。
“我娘砍的。”他说,“她砍了三年。砍一段,就扛回来。她的手磨得全是血泡。后来泡破了,就成了茧。再后来,茧也破了。就成了现在这样。”
“现在什么样?”
“像树皮。”他说。
我低头看他的手。那手很小。可指节极粗。掌心全是一层一层的硬皮。那些硬皮已经不像皮肤了。像从石头里长出来的。灰黄色,裂着口子。口子里嵌着木屑和泥。那不像一双十四五岁的手。像一双在土里埋了很久的老手。他的虎口处有一道极深的裂伤,已经结了痂。那痂极厚,像一小块从掌心长出来的石子。我甚至怀疑,这双手还能不能握住比石头更轻的东西。比如一根筷子。比如一朵花。比如另一只手。
“你娘呢?”
他的动作停了一瞬。
“走了。”
“去哪儿了?”
“找不到了。”他继续砸,“去年冬天,她说去林子里再砍几根。她走出去,就再没回来。那天夜里下了雪。薄薄的。第二天我顺着脚印找。脚印到林子口就没了。那里有一片新翻的土。我挖了挖。只挖出这个。”
他停下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根木桩。
极小极短的木桩。已经被磨得发亮。像被人握了很久很久。桩头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娘”字。那字极浅,像怕刻疼了木头。字迹已经模糊了,像被手指反反复复摸过太多遍。他把那根木桩又放回怀里。放得极轻。像把一个睡着了的东西放回被子里。
“她自己带走了。”他说,“我娘说了,人不能死在屋里。要死,就死在外头。死成一棵树。”
我喉咙发紧。
“她没死。”我说。
“我知道。”他说,“她变成树了。就在这林子里。我每天来,就是来看她。她长在哪儿,我不知道。可我一敲木桩,她就能听见。”
他又举起石头。
“丁。”
那声音更沉了。像是从地底返上来的。像真的有什么东西在地下应。那“丁”的尾音很长,长得不正常。像有另一个人在地底也敲了一下。两下。三下。那回声和原声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像一对失散多年的母子,在地底和地上,隔着厚厚一层土,互相叫着对方。
“你听。”他说,“她听见了。”
我屏住呼吸。林子里极静。可就在那“丁”的尾音里,我确实听见了。极轻极轻的一声。从某棵树后面,从某片泥土下面,像有另一块石头也敲了一下。极轻,极远,像隔着厚厚一层水。那声音很慢。慢得像一个在地底躺了很久的人,翻了个身,用指节轻轻叩了叩自己的棺盖。
“她也敲了。”他说,笑了起来。那笑极亮。亮得不像他。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极短暂地逃出来,透了一口气。可那光很快又缩回去了。像从门缝里漏出的一线光,被人从里面吹灭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光。忽然之间,我明白了。他不是在张网。
他是在用那一记一记的“丁”,和这片林子里的一个已经变成树的人说话。
“你留她一个人……”我话没说完,就停住了。
“不。”他摇头,“是她留我一个人。我在这儿。她不管了。”
他的声音陡然低下去。低得发苦。
“她说,你爹会回来的。你守着网,他就回来了。我说,我守了十一年了。她说,再守一守。我守了。可她自己先走了。她不守了。”
他低下头。那根木桩半截插在土里,半截裂开。他盯着那道裂口。像要从里头看出什么来。他的手指在发抖。极轻极轻地抖。像有风从他骨头里吹出来。
“我不怪她。”他说,“她就是太累了。”
他抬起手,擦了一下眼睛。那动作极快。像怕被人看见。可我还是看见了。他的眼睛湿了。不是哭。是那种从极深的地方漫上来的湿。像井底最后那点水,终于被摇了出来。
“我怪网。”他说,“怪这林子。怪兔子。怪丁丁声。怪他们把我爹叫去当干城。干城,干城。盾不会哭。墙不会跑。所以他们把人活活钉成干城。死了还说,你光荣。”
他忽然转头看着我。那眼睛里,这次有光了。是火。极冷极冷的火。像从井底蹿上来的磷。那火苗子跳着,烧得发白。
“你告诉我。”他说,“我爹他,算个什么东西?”
我没回答。
“他算个人吗?”他问,“他走的时候,我连他脸都没记住。我只记得他脚上那双鞋。他鞋底有个洞。我趴在地上,从那个洞里看见他的脚后跟。那脚后跟黑黑的。他往前走,脚后跟就一抬一抬。后来天黑了,我就看不见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像在说梦话。他的眼睛不看着我了。看着地上。看着那根裂开的木桩。看着那些从他指缝里漏下去的木屑和泥。
“我娘后来也走。她走的时候,鞋没有洞。是新鞋。我纳的。她穿着新鞋,就不回头了。我想,她一定是怕回头了,就走不掉了。”
他说完,站起来。
那动作极慢。像把折了两半的身体一节一节地重新拼起来。他站直了。可那“直”是歪的。左腿使不上力,整个人往右边斜。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再也没法真正站正。
“天快黑了。你走吧。”他说,“我还要再打几根桩。”
我站起来。可我没有走。
“你为什么不离开这里?”我问。
“我要当干城。”他说。
“可公侯不要你。”
“那我也当。”他说,“给我自己当。给这林子里的人当。我娘在。我爹也快回来了。我不走。我走了,网就全烂了。等他们回来,就连个挂魂的地方都没有了。”
他弯下腰,捡起一根新的木桩,用两只手把着,慢慢插进土里。他跛着左腿,身子往右边斜。每一下都极吃力。可他没有停。他把木桩扶正,用脚踩了踩边上的土。那左腿使不上力,只能用右腿。他的身子像一棵长歪了的小树,可他就是不倒。
“要我帮你吗?”我问。
“不用。”他说,“外人不能碰。碰了,魂就乱了。”
他举起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