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雾谷惊缘
秋霜铺满层层山林,青冥山梅坞设着灵气结界,光膜忽明忽暗。山风撞上去,碎成一缕缕白烟,谷里走兽远远绕着,半步不肯靠近。
崖边古梅缀满薄霜,枝桠垂落细碎冰花,结界流转淡银柔光,将整方山谷隔作与世隔绝的修行洞天。
整片山谷静得只剩风声,青石台上传来两道绵长匀净的吐纳,慢悠悠往四下散开。
台上二人施行二元阴阳同炉实修。这套功法本就讲究身心双重契合,其中便包含肉身层面的相合,历经七年反复打磨,二人才稳稳驾驭这套完整循环。
若是契合度稍有亏欠,经脉循环便会断裂,冲关所需的阴阳制衡更是无从谈起。二人双目轻阖,全部心神沉落在本源之中,谷外风声、草木动静,一概听不进心里。
梅郎一身气息尽数敛于下丹田,坐得沉实安稳,半点元炁不曾外泄;林兮与他功法同频共振,周身脉络借流转的元炁连成闭环,无有断点。
梅郎下丹田藏着赤金阳丹,丹核敛藏在内,平日绝不外露;林兮下焦立着坤鼎,一炉柔润阴炁静静蛰伏鼎心。
七年日常修行只用文火缓缓滋养,元炁绵长柔和,只求温养彼此本源。
可长年这般轻缓催动,杂浊气息一层层沉淀在坤鼎内壁,凝出厚重垢壳;鼎口之处,气血元炁日复一日编织出细密韧丝,结成一道隔绝凡脉与先天坤元的屏障。两道桎梏,就这么死死扣住二人境界。
平日里文火力道轻,丹核仅以元炁投射入鼎腔做浅淡滋养,鼎口韧丝只被元息撑开一道细缝,丹田与坤鼎之内只余下隐隐滞涩,凝神调息便可消解。
一旦催动武火全力冲关,藏在本源缝隙里的经脉磨难,便会尽数翻涌上来。
七年苦修积攒的磅礴本源在经脉深处暗流涌动,这已是二人第三次冲击鼎玉化境。
前两回破关均折在同一处关隘,事后二人也曾私下暗自疑惑,明明根基早已圆满,为何阴阳制衡永远差一线,仿佛这套乾坤双修之法,自根骨里便藏着难以抹平的缺憾。
二人一呼一吸间,周遭灵气跟着剧烈起伏,地底灵脉震得发颤,护谷结界同步嗡嗡共鸣。
古梅枝头露珠悬而不落,地底清寒地气顺着泥土缝隙往上翻,方圆数丈灵气尽数沉降石台,空气里细碎震颤连绵不绝,是七年文火静养才养出的天地共振。
第一道关隘,是坤鼎内壁积了七年的凡俗浊垢,硬得胜过寒铁。
丹核引动纯阳元炁顺任脉沉降,元息投射探入坤鼎,阴阳两股元炁骤然暴涨,一圈圈往复旋磨,反复碾刮鼎壁垢层。
狂暴的本源在坤鼎之中冲撞翻卷,顺着经脉蔓延全身,识海被剧烈震荡,生出刺骨的痛楚,心神阵阵发颤。几番循环碾磨,鼎壁厚重垢壳层层剥落,化作细碎光点散在林间薄雾里。第一层桎梏闯过去了。
元炁顺势往坤鼎深处突进,行至鼎口,撞上第二层壁垒 —— 气血元炁织就的韧丝屏障。千缕韧丝相互缠绕,隔开鼎外凡俗气血与内里先天坤元。
前两次冲关催动的武火力道不足,只撕裂表层几缕丝络,休养数年,屏障再度凝实完整。
如今再催中阶武火强攻,丹核催动元息冲撞鼎口,万千韧丝向内挤压束缚,丝络寸寸崩断。早年闭关留下的经脉暗伤尽数被牵动,旧滞叠加新的冲击,整个识海仿佛被无形之力反复揉搓拉扯。
经脉之中接连响起元息壁垒崩碎的嗡鸣,卡了七年的鼎口韧丝屏障轰然碎开,散作漫天微光碎屑。第二层桎梏,也终于告破。
连闯两关,二人元炁耗损大半,面色惨白,唇上失了血色,眼底反倒藏着几分沉定。
前头便是整道关卡最凶险的第三重生死坎 —— 阴阳本源平衡壁垒,也是鼎玉化境跨不过去的天堑。
行至鼎身即将化玉的临界点,梅郎阳元刚烈,林兮坤鼎阴炁寒柔,两股力量被压榨至完全对立的两极,制衡之间容不下半分偏差。
只凭这阴阳二元拉扯,永远只能在壁垒外头打转,稍有失衡,便是元炁暴走,坤鼎崩损、经脉寸断都是轻的,弄不好一身本源尽数损毁,七年苦修全部作废。
梅郎凝神稳住下丹田阳丹转速,半点不敢分心,丹核每一次旋动都算得分明;林兮紧随他的节奏,拼尽全部心神调和坤鼎内翻涌的阴炁,冷热两股气息勉强牵住一线平衡,只差最后一回本源共振,便能试着撞击深处壁垒。
可两人心里都透亮,若无外力相助,此番冲击最多只能在壁垒表面磨出几道浅痕,绝无彻底攻破的可能。前两次困在此处、经脉受创收场的无力,沉甸甸压在神魂之上,化不开的闷堵笼罩识海。
谷中灵气翻涌得愈发狂暴,地面隐隐震颤,林木无风自动,护谷光罩明暗乱颤。漫天梅瓣脱离枝桠,悬浮半空随灵气流转,整片山谷似被无形巨力攥紧。
忽地,屏障东侧最薄弱之处,悄无声息裂开一道细不可察的缝隙。
一缕纯粹先天阴柔气机顺着缝隙渗进山谷。不是山野精怪的浊寒,也不是后天炼化的元炁,乃是天地初生的本源清气,不染半分尘垢,气息竟与林兮坤鼎之内的阴炁同出一脉。
寻常凡人、山野精怪的驳杂气机一碰结界便消融无踪,唯独这缕先天清气不受屏障束缚,顺着灵脉纹路,直直往青石台落去。
梅郎神识骤然一紧,心底没有半分对敌戒备,反倒生出一种空缺许久的东西终于补齐的古怪感应。冲关正卡在生死临界,阴阳平衡悬于一线,他根本分不出心神去探查气机源头。
转瞬之间,外来先天阴元缠上林兮下焦坤鼎,同源气息彼此牵引,原本安分收敛的阴炁骤然躁动外涌,维系三日不曾断裂的阴阳元炁闭环,生生裂开一道裂痕。
紧随其后,少女清亮的自语混着枯枝断裂的脆响穿透结界,直直撞进二人紧绷的神魂。
“这深山幽谷灵气这般足,难怪传闻说有高人修行。”
话音落,苦心维系三日的平衡,彻底崩碎。
坤鼎不受心神管束,内里阴炁急剧向外鼓胀,鼎腔被汹涌躁动的本源冲击得岌岌可危,震荡般的痛楚顺着经脉蔓延周身,五脏对应的气穴似被无形大手反复揉搓、拧绞,闷痛顺着脉络漫遍识海。
林兮拼尽全力收束鼎内元炁,往日熟稔的心法此刻全然失效,坤鼎阴元只进不退,持续冲高扩张,周身每一条经脉都震颤哀鸣,神魂深处阵阵抽跳。
积攒到极致的阴阳元炁再也禁锢不住,顺着功法勾连的元息纽带滔滔奔涌,狂暴洪流冲撞脉络与识海,撕裂般的神魂剧痛与麻木钝感死死纠缠,整副本源仿佛要被生生拆分重组。
林兮只觉天旋地转,耳中嗡鸣不休,眼前光影重叠扭曲,神识一阵阵昏沉,神魂气力瞬间被抽干,眼帘重重合上,软倒在梅郎怀中,呼吸浅淡微弱,已然陷入昏睡。
失控元炁依旧在体内奔腾咆哮,梅郎喉间泛起浓重腥甜,满口血气翻涌,硬生生压下涌上咽喉的血沫。四肢经脉寸寸抽痛,元炁每流转一次,识海都要承受利刃切割般的折磨,前两次冲关留下的丹田、坤鼎暗伤同步被牵动,新旧苦楚搅作一团。
他垂眸看向怀中昏迷的林兮,眼底怜惜转瞬覆上沉静决断。
寻常修士遇上元炁暴走,头一桩事便是封堵乱流、稳固丹鼎。可他忍着神魂深处阵阵剧痛,静静体察丹核与坤鼎的震颤,心底慢慢回溯七年修行的始末,过往两次冲关失败的症结在此刻尽数清晰浮现。
二人同修阴阳二元丹道,两年筑基炼炁,余下五年朝夕磨合,下丹田阳丹与下焦坤鼎脉络互通,自成闭环,这条路打根上便带着无可弥补的缺憾。
世人皆言阴阳成对便是双修圆满,可梅郎此刻骤然通透,这流传万年的道理本就是一层桎梏:男子纯阳为完整乾爻,单一女子仅持半份坤阴,一乾配半坤,卦象天生残缺,两股力量天然失衡,这便是他们三回破关皆惨败、落下本源暗伤的根源。
头一回阴阳力道失衡反噬,梅郎下丹田丹核崩出细密裂纹,足足静养半年,耗费无数灵草才勉强复原;第二回林兮心急破关,强行透支自身阴炁,坤鼎根基受损,卧榻三月方能起身。二人本源互通,一方受创,双身经脉同痛,这是二元道途与生俱来的桎梏。
念及前两次落败的根源,梅郎心中豁然通透:冲关失利从不是修为不足,而是阴阳二元闭环本就是一道自我禁锢的牢笼,仅凭两股对立之力,永远撞不开第三重本源壁垒。
目光落向那缕萦绕坤鼎外侧的先天阴元,气息细微却纯粹,恰好补上二元道长久缺失的另一半坤阴爻象。
梅郎当即拿定逆天而行的主意。
他非但不封堵四处奔涌的乱流,反倒彻底松开束缚下丹田阳丹的心法,以赤金丹核为枢纽承接全部失控元炁,调转周身气息流向,借由功法勾连的元息纽带,主动牵引那一缕外来先天阴元汇入自身气机循环。
平衡既然碎了,不如顺势打破困住自身的桎梏。二元死局无解,便借这独一份的先天本源,凑齐天地三股本源共振之力,催动极致巅峰武火,硬撼这天堑壁垒。
下一瞬,三股力量完成交融共振 —— 梅郎下丹田刚烈赤金阳丹、林兮下焦柔润莹白坤鼎、谷外少女飘来的先天清阴,三道本源隔着层层雾气遥遥相连,织成三色交织的浑圆洪流,狠狠撞向深处坚不可摧的平衡壁垒。
只一击,壁垒便震出蛛网般细纹。
周身经脉尽数绷紧,如同无数根拉满的弦接连震颤,神魂层面的剧痛层层叠加侵蚀心神;坤鼎之内正被磅礴元炁反复碾磨锻玉,灼烫、沉滞、割裂三重痛楚缠作一团,识海仿佛被万千利刃反复切割碾磨。
梅郎额角青筋高高跳动,心神承受着难以言喻的震荡折磨,神魂近乎要被震得剥离肉身。他死死守住维系二人本源相连的元息纽带,绝不令两股本源脱节分离,不断催动下丹田阳丹持续输出力量,牵引谷外少女那一缕先天阴元源源不断渡入石台,三股本源循环往复,一轮又一轮疯狂震荡冲撞壁垒,经脉与识海之中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