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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有雪》

第64章 红灯夜

白韶醒来的第五天,海上的风终于小了。

幽灵岛西面的黑岩谷常年受海风侵蚀。

大片乌黑岩层从山体伸入海中,退潮后,礁石之间会留下一个又一个深浅不一的水潭。

有小鱼困在里面。

海蟹从石缝中钻出来。

偶尔还能看见一些拇指大小、通体透明的虾,在阳光下几乎找不到身体,只剩腹中一点淡蓝内脏。

清晨。

顾远坐在海边。

脚下摆着十二块黑色石碑。

第一块距离他三丈。

第二块五丈。

第三块则被放在更远的位置。

没有同时催动。

只开了三块。

即便如此,周围数十丈内的空气已经明显比外面“重”。

一只海鸟从头顶飞过。

刚进入石碑范围,翅膀猛地向下一沉。

它惊叫一声。

拼命扇动翅膀。

歪歪斜斜飞出去以后,再也不敢靠近。

顾远却在碑阵中走。

一步。

又一步。

脚掌踩上黑岩。

岩面会比平时多陷进去一点。

体内玄凝之气也不再像平常那样轻松流转。

越靠近第三块镇界碑,气息越沉。

不是被压住。

而像每一缕玄凝之气都必须拖着一块看不见的铁石前行。

顾远反而喜欢这种感觉。

这些日子他越来越清楚一件事。

真正到生死关头,法器再多,也有用完的时候。

雷渝就是最直接的例子。

雷珠。

天雷珠。

霹雳战靴。

鲲鹏翎。

紫冉机甲。

一次次把他们从死局里拉出来。

可最后那一战,所有东西都烧干净了。

人也没能回来。

所以从沈氏宗门以后,顾远已经不愿意再把“有宝物”等同于“有实力”。

东西要会用。

身体也得扛得住。

第三块镇界碑前。

顾远站定。

缓慢吸气。

玄凝之气从胸腹一路下沉。

再沿腰脊向四肢散。

脚下黑岩发出极轻的咔声。

他又往前一步。

膝盖突然一沉。

差点跪下。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

没有扶他。

反而按在顾远肩上。

压力骤增。

顾远脸都黑了。

转头。

白韶站在旁边。

这些天,他的变化已经越来越明显。

原本六十出头的小老头,过去虽然气血旺盛,脸上终究有岁月痕迹。

如今眼角的皱纹浅了大半。

灰白头发重新生出不少黑丝。

腰背挺直以后,看起来竟比从前高了些。

尤其那双手。

皮肤温润。

指节不大。

若单看外表,根本没人会想到这双手已经能硬接天雷。

白韶仍按着顾远肩。

“走。”

顾远没动。

“你先把手拿开。”

“不拿。”

“……”

白韶面无表情。

“敌人会跟你讲公平?”

顾远咬着牙又迈一步。

腿沉得像灌了铅。

白韶的手还在加力。

等顾远终于走出第三块碑的核心范围,后背衣服已经完全湿透。

白韶这才松手。

顾远转头看他。

白韶已经往第四块碑方向走。

“休息一炷香。”

“再来。”

远处。

吴半秤坐在一块高石头上。

一手拿着烤鱼。

一手提着酒壶。

看了半天,摇摇头。

“一个愿打。”

“一个愿挨。”

吞灯趴在他脚边。

舌头突然一伸。

吴半秤手里半条鱼没了。

老人低头。

三足蟾蜍正鼓着嘴嚼。

“你还要脸吗?”

吞灯两只金黄眼睛看海。

根本不理。

吴半秤一巴掌拍过去。

吞灯早有准备。

啪地跳进旁边水潭。

只露两只眼睛。

岑默正从不远处经过。

手里提着刚晒好的药。

看了一眼。

没忍住笑了。

这在过去几个月里已经很少见。

幽灵岛确实让所有人的神经都稍微松了一点。

没有每天更换落脚点。

不用半夜突然收拾东西。

也暂时没有人在头顶布阵。

甚至顾远母亲的病情都开始稳定。

吴半秤的治疗很古怪。

一半是医。

一半是毒。

吞灯每天会伏在床边半个时辰。

先闻。

再舔。

有时候会从顾远母亲胸口、颈侧或者手腕吸出一点灰黑色病气。

那些东西进入吞灯腹中以后,背上七十二颗毒瘤便会有几颗变色。

吴半秤再根据颜色换药。

玲珑龙珠则一直悬在床前。

银龙每天在珠中游动数百圈。

一缕缕极淡银气缓慢进入身体。

效果并不夸张。

没有一夜痊愈。

也没有什么起死回生。

但顾远能摸出来。

脉象一天比一天完整。

这是他最愿意看到的变化。

慢。

却是真的在好。

午后。

顾远第一次把九龙逆鳞甲完整取了出来。

不是为了穿。

只是研究。

九十九片龙鳞一字排开。

占了小半个黑岩谷。

最中央那片胸甲最大。

通体墨黑。

表面没有任何人工雕花。

只有天然形成的细密龙纹。

阳光照上去,几乎不反光。

像光落进去以后被鳞片直接吞掉。

肩甲来自另一头天龙。

边缘带着一道极淡紫线。

两块护臂则完全不同。

左臂鳞片厚重。

表面有一圈圈类似年轮的纹理。

右臂却异常光滑。

指腹摸过去甚至有一种水流般的感觉。

这件甲从一开始就不是由一条龙炼成。

九十九片主甲。

分别取自九十九头天龙身上最坚硬的逆鳞。

顾远越看,越觉得炼制它的人疯了。

龙性本傲。

同族尚且互相压制。

更何况九十九头不同天龙留下的残威。

正常法器里若同时塞进去九十九种彼此冲突的血脉气息,早就炸了。

偏偏这件甲存在了不知道多少年月。

还完整。

白韶也蹲下来。

手掌按住胸甲。

刚碰到。

甲片内部便传出一声很低的龙吟。

嗡——

不是攻击。

只是排斥。

白韶体内已经融合过天龙精血。

依旧被这股威压顶得掌心轻轻一震。

“脾气挺大。”

他说。

顾远把黑龙残珏取出。

残珏出现的一瞬。

九十九片逆鳞同时安静。

没有完全臣服。

却像一群原本躁动的猛兽突然闻到了某种熟悉气味。

最中央胸甲表面。

一道原本看不见的凹槽慢慢显现。

黑龙残珏自行向前。

咔。

嵌进去一小部分。

下一刻。

第一片龙鳞悬空。

第二片。

第三片。

顾远立即后退。

白韶也抬头。

九十九片甲在半空自行拼接。

肩。

胸。

背。

腰。

臂。

膝。

甲片碰撞时,没有普通金铁清鸣。

而是一种低沉摩擦。

沙——

沙——

每一声都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深谷里缓慢磨动鳞甲。

到了最后。

一具完整的黑色龙甲悬在谷中。

里面没有人。

却像站着一个身高近两米的黑色武者。

胸甲中央。

黑龙残珏发出一层暗光。

随即——

九十九道完全不同的龙威同时醒了。

吼!

顾远识海猛地一震。

吴半秤手里的酒壶差点掉地。

吞灯更干脆。

一脑袋钻进石缝。

谷外海面原本还在起浪。

龙威铺开的一瞬。

数百丈海水——

竟被压平了。

没有风浪。

像一整块深蓝色铁板。

顾远体内玄凝之气也猛地一滞。

本能地想退。

白韶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圣体气血一震。

把那股血脉压迫硬生生扛住。

他走到黑甲前三丈。

盯着看。

“防御比我们想的还高。”

顾远问:

“能穿?”

“你现在?”

白韶看他一眼。

“穿了也催不动。”

事实也是如此。

九龙逆鳞甲需要龙血。

顾远没有。

黑龙残珏能短暂叫醒它。

却只是叫醒。

无法让整件仙甲真正长期运转。

大约十息以后。

残珏上的暗光突然一弱。

悬空甲胄立即开始松动。

啪。

第一片落地。

接着整套甲像失去支撑,重新散成九十九片。

海浪也重新推回来。

哗——

撞上礁岸。

顾远捡起残珏。

比刚才凉了很多。

显然消耗了里面一部分古龙魂能。

不能乱用。

但若真遇见必死之局——

十息。

已经够长。

白韶看着那套甲。

“留给你。”

顾远本想说什么。

白韶已经转身。

“别什么都想着卖。”

“雷渝要还在。”

“这东西他早抢了。”

顾远动作停了一下。

没接这句话。

把九十九片逆鳞一片片重新收进归藏匣。

最后留下十二镇界碑。

这东西反而不需要龙血。

当天傍晚。

白韶让顾远把十二块全放出来。

顾远看他。

“你刚醒没多久。”

“所以要练。”

“十二块一起?”

“嗯。”

吴半秤在远处听见。

直接搬着凳子往后退。

“你们要死别砸我药房。”

白韶没理。

第一碑落地。

轰。

只是很轻一声。

周围十丈明显一沉。

第二碑。

第三碑。

第五碑以后,地面已经开始出现裂纹。

第七碑。

顾远膝盖明显发软。

白韶依旧站着。

第八。

第九。

轰!

黑岩谷整体向下沉了半尺。

白韶脚下石头碎裂。

身体也第一次晃了一下。

第十块落下时。

空气都像变稠。

海风进入碑阵以后明显变慢。

地上的一片树叶原本随风飘过。

刚飞进十丈。

啪。

直接被压在岩面。

第十一块。

白韶肩背绷紧。

圣体表面出现一层很淡玉光。

最后一块。

顾远拿在手里。

“真放?”

白韶咧了下嘴。

“你现在怎么越来越婆妈?”

顾远松手。

轰隆——!

十二碑同时响应。

黑色波纹贴着地面一圈圈铺开。

这一次不只是重。

碑与碑之间像自行组成某种古老阵势。

方圆百丈。

空间都出现了极轻的内凹。

白韶膝盖猛地一弯。

差点真正跪下。

他硬生生撑住。

脸色第一次涨红。

七海却在同一瞬间高速运转。

咚!

心海。

咚!

腹海。

脊海。

四肢之海。

神庭。

七海依次响应。

浩荡灵气在巨大压力下被疯狂压缩。

以往天地灵气入体,像江河。

如今进入十二碑范围以后,却被压成了一条条极细灵流。

更凝实。

更纯。

白韶闭上眼。

整整站了一个时辰。

出来时。

额头全是汗。

吴半秤啧了一声。

“仙榜第一也会累?”

白韶拿毛巾擦脸。

“你进去。”

吴半秤端着茶立即走远。

“老夫主修医道。”

顾远忽然道:

“你刚才不是说修脑子?”

吴半秤脚步一顿。

回头看顾远。

“学坏了。”

“跟谁学的?”

白韶在旁边笑了一声。

这几日。

大概是雷渝死后,他们第一次真的笑得出来。

红灯是在第九日挂起来的。

那天傍晚很漂亮。

太阳落得慢。

海面从明亮金色一点点变橙,又变成深红。

远处几艘小渔船赶在天黑前回港。

孩子们还在沙滩踢球。

女人坐在门口收晒干的鱼。

几个老人围着一张破旧桌子打牌。

没人觉得有什么问题。

直到岛心传来第一声钟。

当——

不响。

却很沉。

顾远正在药房里给母亲换针。

针尖停了一下。

吴半秤抬头。

第二声。

当——

外面的牌桌突然散了。

不是牌局结束。

四个老人同时起身。

连桌上的钱都没收。

转身就回屋。

海边几个正在修网的男人动作更快。

网扔下。

船绳加固。

门关。

顾远走到窗边。

刚才还热闹的村路,只过了不到半刻钟,人已经少了一半。

第三声钟没有响。

可红灯开始出现。

村口第一盏。

随后药铺外。

码头。

树林入口。

山腰小路。

一盏又一盏。

不是普通红纸灯笼。

灯罩很厚。

红得近乎发黑。

里面的火也不是黄色。

是一种暗红色。

像透过一层血。

孩子们被大人抱回家。

一个小男孩还不愿意。

两只手死死抱着足球。

父亲直接把人连球一起夹在腋下。

砰。

门关。

没多久。

整个岛的门窗几乎都闭了。

顾远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不是习俗。

他们在躲东西。

红灯人从村口出现。

还是那件蓑衣。

木制笑脸面具。

手里提一盏比其他红灯更大的灯笼。

他没有走近。

隔着几十丈。

只做了一个动作。

手掌向下。

回屋。

白韶站在门口。

本想出去。

脚刚迈一步。

红灯人摇头。

很慢。

白韶看了他片刻。

把脚收回来。

吴半秤罕见没有多嘴。

因为吞灯已经不对劲。

三足蟾蜍原本蹲在桌上吃一条晒干小鱼。

岛心第一盏红灯亮起时。

它嘴里的鱼掉了。

背上七十二颗毒瘤一颗接一颗收缩。

最后竟把整个身体压得扁扁的。

然后往吴半秤身后钻。

老头回头。

“你怕什么?”

吞灯没理。

直接顺着裤腿往上爬。

吴半秤脸色也慢慢正了。

天彻底黑下去。

屋里没有点灯。

只有窗外那些红灯的暗光偶尔从缝隙照进来。

白韶坐在门后。

顾远靠窗。

岑默守着归藏匣。

吴半秤怀里抱着吞灯。

没人说话。

起初只有海声。

哗。

哗。

一浪。

一浪。

到了午夜前后。

海声也变小。

随后。

森林里传来一声断裂。

咔。

很远。

顾远抬眼。

第二声紧接。

咔嚓——

像一根足有腰粗的树干被什么东西压断。

第三声更重。

轰!

一棵大树倒下。

随后是另一棵。

没有奔跑。

没有兽吼。

只是树一棵接一棵倒。

声音从岛心向外——

慢慢靠近。

吴半秤看向白韶。

白韶没有动。

贯通七海之后,他的感知比过去强了不知道多少。

可这一次。

他没有把神念放出去。

不是不能。

是不想。

红灯人白天只说过一句。

“红灯亮的时候,别找她。”

当时吴半秤还笑。

现在没人笑。

咔——

声音已经到了屋后那片树林。

地面出现了极轻震动。

桌上一杯水。

水面荡开一个圆。

又一个。

顾远的手已经落在玄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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