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生芽
阅过黄灿简明扼要写下的近况,薛苒只恨不得立时回镇上胖揍一顿黄老财。
“什么叫……以形补形啊?”
原来那黄老财那新一房妾是不情不愿被卖进来,又赶上他生意出差错,连连打骂,她性如烈火,一剪刀断了他的命根子,又从柴房里逃了。这等丑事自然捂得紧紧的,找来个半仙半医的,提了个灵方,药引需由至亲挖出九条雨后挣土而出的蚯蚓,蚯蚓断而再生,以秘方炮制吞服食用可再生命根。
那为什么偏是要黄灿去?也有说法,是命格所定。
于是老实巴交在绣嫁妆的姑娘,忽的被一台轿子抬着,迎着蒙蒙之雨,到山间方士定好的方位,去掘她爹的根。
薛苒险些被这愚蛮的灵方气个倒仰:“他***先看看脑疾行不行?”
黄灿本就口拙,此刻又说不得话,见她愠怒,忙抚了抚她的背,拎起一张“我没关系,没有受伤”,一上一下地扬着,像是在反复劝哄着她。
薛苒揉了揉发晕的额头,接着往下看。
后来就是她在山间和那少年相遇,因见其挖着麻竹笋很是困窘,家里又有弟弟要照顾,黄灿分了他几块预备寻根时垫肚子的米糕。再然后她被山匪围掳走,少年也在推搡间被砍伤了腿。
她大概被下了药,一路稀里糊涂晕着,再睁眼,就是在窦府,她使尽法子,甚至以死相逼,才挡住那些狎昵之举,人也因此吓得不能言语。
好在府中又来贵客,窦禄顾忌收敛些,又过几日,府中失火,一片哗然,她本就暗暗记住了府中道路,便趁着混乱逃了。途中意外见被打晕了的窦禄,狠狠抽了几个嘴巴子踹了一脚,不敢耽搁忙忙跑了。
未想这少年重情义,辗转府外寻机相救,未曾离去,二人就此逃出,又回了那破庙落脚。
伤这几日未得护理,又天热,感染溃烂,她不敢露面,小乞儿顾不得许多,只能行偷摸下策。
那二人都被洗过一遍,苏合去成衣铺子买了几身便服,打扮下来,倒也算清秀。薛苒问他们名姓,却遭到冷嘲热讽——两个小乞丐,有什么名字?
虽然有些尖锐,薛苒也觉有些道理,便让他们拟了“大毛二毛”暂做称呼。她心想着,这两个本性不坏,若他们欲寻去处,可以带回去当学徒,再让其师赐下名姓,又可结下缘分。
“……”良久沉吟叹气,两个黑户好办,却不知黄灿之后要如何。
真希望黄老财即刻暴毙,大家分完钱就散,她无不恶毒地想。
“薛小姐,听闻已寻到了人,又有何事不得展颜?”温涟语若清泉,舒缓她萦绕不去的躁意。
兴许生死间过了一遭,他少了好些冷拒,薛苒也不瞒他:“灿灿惊吓失语,我既无针可灸、更无药可用,若是以惊治惊,我又不愿,只怕又让她害怕加重。若能回镇上,便好了……”
她像是想起什么:“大毛……就是相助灿灿的,亦有伤在身。要说幸好或是巧,都对不住他,但也的确因他的伤,才得去医馆正大光明地拿了好些伤药。我捡了些来,止血去腐,一应俱全,回头剜腐缝针,都用得到上的。”
她想了想,稳妥起见,再隔一日为好,又恐他现在住所不安定。
“无需忧虑,”他平静道,“白日里,燕归探听过,这家人因有要事去了老家,至少也要月余才能回来。”
“那……那就好。”
但又有疑虑,既无人,若有动静,岂不起疑?倏地又笑自己疑神疑鬼,既然躲藏,哪有大张旗鼓的?定然都是小心避免发出声响。
“你叫我阿苒即可,我们现在也算患难之交了。你既二十了……可取了字?”
他摇头:“亲眷故去,尚未及冠赐字。”
她不防捅了人的伤心事,忙弥补:“那……等这遭风波过去,我为你张罗。”
“也不对……窦益这边事还未毕,也不能大张旗鼓。”
温涟本是含笑期待着,闻言眉眼都笼着一层阴翳湿意:“业有轮回,届时此间蠹虫……说不定,已有天收。”
薛苒眨了眨眼,她心中不信,却也没什么可争辩,笑赞同:“你说得对。”
她诵过不知多少经,总劝人向善、多行福报,可她眼见了多少善人不得善终。
又闲谈几句,她查验伤势,只见焦痂长长一道贯彻一侧,不免有些美玉微瑕。再细看,她最初试探的那一簪,还在起始留了一撇红色叶痕。
“有些可惜……”
他浑不在意:“如何不是焦木生芽呢?”
她又细细打量,那道乍看丑陋心惊的黑色疤痕,此刻当真如焦木逢泽春霖,随他呼吸起伏,重焕生机。她如被蛊惑,只觉美丽无比,禁不住点触那新叶,见那周旁染上微红,爬上脖颈脸颊,又后知后觉懊恼唐突,忙收回了手。
“对、对了。”她想起来,“等你伤好,我带你去见我祖父。”
她念头跳得太快,话却一时没说尽,漏了为他旧疾的筹谋。
温涟并未追问,只定定看她,良久道:“好。”
大概是感谢吧。
薛苒禁不住扬唇一笑,此刻想起适才温涟所说因果善报,倒又信服几分。
她救他,他亦误打误撞帮了她的忙,寻到了好友,她再解他多年病苦,环环相扣,如何不算善果?
“看这样子,明后日可刮去焦壳,再去腐肉,最后缝合。”
“焦痂无血供,若不能刮掉,底下血肉极易溃烂”她迟疑,“但……先前难愈之毒,我仍无头绪,若是现下依旧未解,又是生死一线。”
“唔……那么阿苒,你于我身上再划一刀。”
她被这如赌徒豪掷千金般的话惊住。
“命付于卿,尽可一试。”
她心跳得很快,犹如涌上一阵热流,心想,他何以信任如斯,让她担起一命的重量。
为不辜负他的信任,一时心潮澎湃,更是握住他的手:“我一定……”
他却伸出另一只手,食指点住正欲许下谶语的唇。
尽人事,知天命。
他想活下去,却不愿她沾染半点因果。
好在,神佛眷顾,安然无恙。
她为求判断无误,先于自己腕上破开一刀,又同样在他腕上划下同样的刻痕。
说是控制变量。
他听不大懂,只盯着那已极淡的齿印出神。
但薛苒又道:“这像不像歃血为盟、义结金兰?”
一时间所有绮念荡然无存,温涟失声:“什么?”
薛苒不明所以,只以为他不喜这么亲近,干巴巴调转了话题道:“别激动,伤口会绷开的。”
温涟:“……”
“没问题,凝痂的速度很正常。也许毒性散去了,又可能因当时失血一同流出了,总之,无碍的。”
“明日再配齐麻沸散,你也能少点痛……”她一项项列着,事无巨细、体贴入微。
于是他又被哄好了。
下回……下回再与她分说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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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薛苒分散拟了几道方子,予众人各自于药铺抓来,随后便钻进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