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第 70 章
翌日,天还没亮透,号角又响了。
这一次辽兵冲得比昨日更猛,像涨潮的水样一波又一波不计伤亡地压过来,战马的四蹄都磨出了火星子。
马嘶人嚎,尘土溅起万千丈,只可惜了那一地的青苗,皆被践踏到泥中。
苏络站在阵线中央,迎面看到一面大旗正在向她所在的方位移动——旗上绣着一头露着獠牙的黑狼。
那是辽人的中军旗。
那面旗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王逸放马冲到那面旗侧翼,一把大刀上下翻飞,下砍马腿上削人脑。
每每刀尖向下,猩红液体顺着刃口滴进土里。
他身后,狄家军的战旗和曹家军的战旗在风中飒飒作响,旗下的将士们经过昨夜美味饭菜的浆养加上一夜休息,体力恢复,个个如猛虎下山。
面涅将军狄青宝刀不老,以一敌十。一把神机万胜水龙刀精钢打造,背厚刃薄,砍起敌来如切瓜菜。
其长子狄谘、三子狄譓、四子狄谏和幼子狄说个个使刀,出神入化,令辽兵胆寒。
其次子狄咏骑着一匹白马,举着一杆红缨枪,丰神俊逸,骁勇善战,佛挡杀佛,魔挡杀魔,真个就是如入无人之境。
“我靠!到底是狄家军啊,小爷今日算是长见识了!”曹生原眼睛长在了狄家父子身上,手中大刀都忘了挥舞。
一黑马的辽将举剑从他身后偷袭,苏络眼疾手快,挥起长鞭将人卷下马来。
曹生原被辽将的惨叫声唤醒,忙抱拳胸前:“谢了,苏御史!”随即也举起大刀,不甘落后起来。
又过了一个时辰,辽人的阵线终于彻底松动了。开始缓缓后移,一开始还能成阵,后来猛地一斜北面被大宋的猛将们撕开了一道口子,便撑不住劲了。
辽军溃退,大宋骑兵乘胜追击,一路咬着砍杀一个多月,最终将剩余的三千余残兵败将灭在了边境线上。
风从北边吹过来,把尘土和硝烟一起卷走,笼罩了大地。狄字旗、王字旗、曹字旗并排飞扬在苍茫暮色中。
天色已晚,将士们急需饭食裹腹,狄青命令骑兵们就地安营扎寨,还好这一路在苏络协调之下粮草供应及时。
苏络扔下软鞭,靠着一辆翻倒的锱重车坐下。追得辽寇屁滚尿流,爽是真爽,累也是真累。
想来还是素日锻炼太少的事儿,站那正用刀尖挑着一个松萝的王逸就像没事人一样。
风慢慢缓下来,远处有人点起篝火,火光一跳一跳的,在夜色里连成一小片一小片亮处,像碎在地上的星星。
王逸起身走过来,低头看着苏络。两人都没说话,他伸出浑厚有力的大手。她握住,借着那个力道站了起来。
辽军退去的第三日,阴翳了两日的天空终于放晴了。
天蓝得像一块铜镜,没有云卷云舒,只有阳光直直地落下来照在古城墙上。
边城的晴没有汴京春日里温吞,也没有柳絮花香铺垫,它是被朔风劲雨涤荡过的独属北疆的晴朗。
苏络站在城墙上,看着一队队人马整装待发。士卒们把破损的甲胃捆在马背上,把断了的枪杆堆在一起,点了一把火烧了。
烟升腾起来,灰白色的,在那片瓦蓝里画上一道道飘逸的直线。
王逸从她身后走过来,肩上搭着一件半旧的斗篷,下摆沾了泥,还没来得及拍掉。
“十三郎来信了,”他说着,递过一卷薄薄的帛书,“说庆功宴已摆好,就等我们凯旋。”
苏络接过来展开,果然是赵曙的笔迹。
“的确该回京了,我都有点想我的大侄子了。”苏络笑道,眼前浮现出苏迈可爱的小模样。
进京那日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
汴京城门外的官道两旁,站满了人。数以千万计的百姓,手里提着篮子,篮子里搁着饼和煮好的鸡蛋,从城门口一直排到三里外的土坡上。
他们翘首望着官道,等着那支英勇的队伍从地平线上冒出来。
打头的是狄家的旗,狄谘骑着那匹枣红马走在最前面,面庞被北疆的风沙磨得粗糙了几分,脊背挺得笔直。
狄咏和几个兄弟跟在他身后,狄青在最后压阵。然后是王逸的旗,黑底金字,旗杆上的布边被风吹毛了,但字还很清楚。
曹家军的旗在最后头。
百姓开始往路中间挤。有人踮着脚张望,有人把篮子举过头顶,有个穿灰布衫的老汉挤到路边,跳脚把一摞烙饼举过头顶:“拿着,自家做的。”
苏络骑着白马走在王逸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望着前面那扇越来越近的城门,唇角轻轻勾起。
终于到家了。
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把那扇朱红色的城门照得格外醒目,门洞两侧站着穿新衣的禁军,甲胃擦得锃亮,远看似一排刚出窑的陶俑。
城楼上站着一个人,穿着石青色的常服,没有戴冠,正低头看着下面的队伍。
十三郎没有穿朝服,没有设仪仗,就这么一个人站在城楼上。或许,他的意识里还没有完成身份转换,迎的不是大宋的雄师,只是自己的两个兄弟。
庆功宴摆在琼华楼,一番觥筹交错后,苏络回到了苏宅。
进门时,程夫人正在灶房煮汤,锅里的热气把整个灶间熏得暖融融的。
程夫人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这个脸瘦了一圈的人:“鸡汤炖好了,在火上都煨了两个时辰了,你可是要多喝点,娘亲手给你炖的,加了香菇红枣枸杞。”
苏络眼眶润湿了。
还好,依旧是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
赵嘉柔依旧关在崇政殿侧殿。
曹皇后从坤宁宫走到崇政殿侧殿时,脚步沉重得抬不起来。
她没有让人搀扶,一个人走进那条甬道。
侧殿的门半掩着,里头没有点灯,窗外的天光透过薄薄的窗纸漏进来,把满室照成一种柔和的、近乎恍惚的浅灰色。
暮色天光里,赵嘉柔坐在一把木椅上,没有上绑,也没有人看守。她只是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盏凉透的茶。
曹皇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迈步走进去。她在旁边的另一把椅子上落座,母女俩隔着一张书案。
半晌,曹皇后才开口:“你从小就不爱与人争。一岁的时候,奶娘把你抱到坤宁宫,我接过来。”
“你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摸了摸我袖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