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召南·采蘋
从《草虫》出来后,我耳朵里的虫鸣响了很久。
不是梦,是余音。像有成千上万只草虫钻进了我的耳道,死在了里面,可翅膀还在极轻极轻地振。我走了很远,那声音才一点点淡下去,像潮水从耳中退去,可退得并不干净。总还能觉出一点极细极细的“喓喓”,从我自己的骨缝里透出来,像从身体最深处长出的回音。
我走了一整天。天从灰白变成昏黄,又从昏黄变成一种极深极暗的青。路两旁的草矮了下去,土渐渐变成了石头。空气里开始有水汽,极重的水汽,重得我还没看见水,鼻子里已经全是水味了。不是河,不是湖,是一种极凉极清、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水味,像山里的涧,像从很高很远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流下来,凉得像要钻进人的骨头里。
那水声是后半夜才响起来的。
起初极轻,像有人在极远处翻了个身。后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不是流,不是淌,是一种极缓极缓的响,像有人赤着脚,从很浅很凉的水里走过去。每走一步,那水就极轻极轻地响一声,像在替她数数。一下,两下,三下,四下。那声音极有耐心,像已经从几千年以前数到了现在,还在数。
我循着水声走。
天是青的,将亮未亮。那种青极薄极薄,像有人往东边天上倒了一勺井水,又用袖子慢慢抹开了。四周的山影渐渐显出来,不高,却极密,一重一重地叠着,像一群低着头的老人在雾里站着。路开始往下斜,两旁的草已经完全不见了,只剩石头,被水磨得极光极圆的石头。我踩上去,鞋底滑了一下。我低下身,扶住旁边一块突出的岩石。那石头凉得厉害,像从地底最深处拿出来的。那种凉从我的指尖钻进去,一直蹿到肘弯。我打了个寒战,没有松手,因为前面已经没有路了。
一座石桥,横在前头。
那桥极老,老得看不出年岁。桥身是用大块大块的青石垒的,石缝里长出极细极密的草。桥面被磨得发亮,像有无数双赤脚从上面走过。那亮不是干亮,是湿亮,像常年浸着一层极薄极薄的水。桥下是涧,水不深,才没到脚踝。可那水极清,清得能看见每一粒铺在底的卵石。卵石上长着极长的青苔,那青苔在水里轻轻晃,像无数条极细极软的绿头发,正被一种看不见的力慢慢梳着。
而青苔里,夹着一些白点。
不,不是青苔里的白点。
是一个一个极小的女娃。
我整个人定在桥头,脚底像被那石头吸住了。凉气从脚心往上钻,像有无数根极细极细的冰线,正沿着我的腿往身体里爬。我张了张嘴,没有声音。我的喉咙像被那水汽堵住了。那水汽不热,也不冷,就是湿,湿得发黏,像有人把一块浸透了涧水的湿帕子,盖在了我的嘴上。
那些女娃极小,三四岁,四五岁,最大的也不过六七岁。她们蹲在水里,一动不动,像被这山水冻住了。水没过了她们的小腿,她们的皮肤白得发青,不是活人的白,是那种被冷水泡得太久、从里到外都冻透了的白。那白在将亮未亮的天光里,像一小片一小片从月亮上撕下来的雾。她们身上穿着极薄的、湿透了的白布衣,那衣在水里铺开,一圈一圈地荡,像一朵朵还没来得及开就死掉的花。
她们每个人面前,都漂着一只竹篮。
篮子极小,就两只手并起来那么大。篮里是草,是蘋,绿色的,圆叶子。叶片极小,像一枚枚被水洗得发亮的铜钱。那些竹篮在水面上轻轻地转,一圈,一圈。而她们的手,就伸在水里搅着。不是洗,不是捞,是召,像要把什么从水底召上来。那动作极慢极轻,像怕惊了水里的魂。
我朝前走了一步。那些女娃没有动,她们甚至没有抬头。可我看见,她们的手臂全冻得发紫,有几只小手已经肿了,像几截被水泡胀的嫩藕。她们的嘴唇在动,极轻极轻地动,像在唱歌,又像在念什么。我听不见,只有水声。那水声和她们的嘴唇一样,一开一合,像在呼吸,又像在吞咽。
“于以采蘋?南涧之滨。”
歌声从桥上传来。
我猛地抬头。
一个极年轻的女子,站在桥中央。不是走上去的,是忽然就站在那里,像从这青灰的晨光里,慢慢显出来的一个白影。桥上没有风,可她的白衣在动,像她整个人都被一层看不见的水流包裹着。那衣极薄极薄,薄得能看见她肩膀和锁骨的形状。她的脸白得发青,眼珠子极黑,像两颗刚从涧底捞起来的黑石子,还滴着水。
她怀里,也抱着一只竹篮。那篮子比水里那些大一些,篮里是空的,空得发黑,像一口极小极小的井。她的脚是光的,极白,白得和那些水里的女娃一样。她的脚趾微微蜷着,像在抓紧什么,可桥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湿。
她哼着歌,调子极轻,极软,像用这山里的水气揉出来的。她一边哼,一边从桥上往下走。不是走台阶,是直接从桥沿踩下来,赤脚落在水里。水面只轻轻一皱,没有声音,连水花都没有,像她本来就是这水的一部分,只是从桥上回来,重新回到了水里。
她从那群女娃中间走过去。那些女娃在她经过时,齐刷刷抬头。那动作太快了,快得像一排被风吹动的草偶,又像有人在水底扯了一下线。她们的小脸全仰起来,脸是白的,眼睛是黑的,嘴唇是青的。她们看着她,不是看人,是看一个比她们先到的人。
“于以盛之?维筐及筥。”
她接着唱。那些女娃开始跟着动。她们从水里站起来,极小极小的身体,从青苔和卵石间立起来。水从她们身上往下淌,像一群从水里爬出来的、还没长全的小魂。她们抱起各自的小竹篮,跟在她后面,一个,两个,三个,总共七个,像七只被水洗得发白的小羊。
“于以湘之?维锜及釜。”
那女子走到涧心,忽然站住了。
她没有回头,可她的声音变了,不再软,像被这涧水浸凉了,一字一字地,从喉咙里沉下去。
“于以奠之?宗室牖下。”
她极慢极慢地转过身来,看着我。
我看清了她的脸。极白,白得不像这阳间的人。她的五官极美,美得像被水磨了几百年。那种美不张扬,是沉在底下的,像这涧底的卵石,被水冲了千万遍,棱角全无,只剩一层发亮的寒。她的嘴在笑,可那笑是浮在皮上的,像水面上的萍,风一吹就散。她的眼睛是全空的,空得发黑,像两只已经被什么填满过、又被人一点点掏干净了的小碗。
“你身上有墨味。”她说。
“我是采诗官。”我说。
“我知道。”她笑了一下,“采诗官来了,正好。你帮我记一句。”
“记什么?”
“我采的不是蘋。”她说,“是替死掉的姐姐们,采替身。”
我后颈一凉。
“替身?”
“就是这些。”她低头看那些女娃。那些女娃也正仰头看着她。七双眼睛,黑得发湿,像七口极深极小的井。井底有东西,可太深了,看不清。
“她们不是人。”她说。
我朝水里看。七个女娃,水里有七个倒影。
不对,不是七个。
是十四个。
每一个女娃下面,都映着一个比她大一点的影子。那影子极淡,极薄,像被水泡得快要化了。有的梳着同样的发,有的伸着同样的手。她们和女娃贴着,像从她们脚底长出来的第二层皮,又像紧紧贴在她们背后的人。那些影子在水里轻轻晃,我看得浑身发冷。
“那是她们的姐姐。”她说,“大的,先走的。被丢进水里的时候,还不会说话。有的会了,会叫娘,叫得满山都听得见。可叫也没用,还是被按进水里。水冷,一激,就没声了。”
“谁按的?”我问。
她看着我,不笑了。
“她们的爹,她们的奶,她们的族人。”她说,“有时候,也有她们的娘。娘不按,娘站在岸上,哭,但也不敢拉。因为拉也没用,拉一次,自己也得下去,那水就深了。”
她的声音极平,平得像这涧底铺了千百年的卵石。没有棱角了,像所有的事,都已经被这水磨得又圆又冷。
“后来呢?”
“后来水就肥了。”她说,“这南涧里的水,养出来的蘋最好。叶子圆,根子白。采回去蒸了,供在宗室的窗下。祖宗就安了,公侯就顺了,来年就风调雨顺了。”
“这些都是谁跟你说的?”
“我娘。”她说,“我娘的娘,再往上,都这么说。说这山里的水,只认女娃。女娃能养水,水能养蘋,蘋能养祖宗,祖宗能养这家。”
“你自己采了多少年了?”
“十三年。”她说,“我六岁就下来了。那时,我也和她们一样大。我怀里这个篮子,是我姐姐的。她死在我前头,那年她七岁,我四岁。我站在岸上,看见她被人抱下水。她回头看我,她没哭,她就是看着我,像看一个以后也要下来的人。”
她的手指慢慢摩挲着怀里的空竹篮。
“后来这篮子就归我用了。我天天来,天不亮就来。先给姐姐们烧一炷香。香是拿水边的苇子点的,没火,就是根草,可她们认。她们闻到味,就从水里出来了。”
“你见过她们?”
“见过。”她说,“我天天见。她们蹲在水底,头发上全是青苔,眼睛半睁着。她们不跟我说话,就是看着我,像这整条涧,都是她们的家。”
她转过头,朝水里看了看。那七个女娃还在,她们抱着小竹篮,整整齐齐地站在她身后。水没到她们的小腿,水面静极了。可那些“倒影”还在,每一个女娃的身后,都贴着一个发灰的影子,像一张张被水泡发的旧照片。
“那她们呢?”我指了指那几个女娃,“她们也是?”
“她们是今年的。”她说,“还没沉,但也快了。等霜降,水再凉一点,人就该下来了。所以我现在替她们多采一些,把篮子采满,把今年该长的蘋都采掉。等我采不动了,她们就接着采,一代一代,跟这水一样。”
“不能走吗?”
“不能。”她说,“水里有绳子,你看不见,可脚一迈,就缠上来了。我六岁试过,刚跑三步,就摔进水里。水不深,可我起不来。有什么抓着我,从脚踝到大腿,全是。后来我娘把我拽上来了,可拽上来,我也没力气了。我在岸上躺了一天一夜,之后就再没跑过。”
“你娘呢?”
“死了。”她声音低了一下,“前年,也是采蘋的时候。她说,她看见了我姐姐,就在水里,就朝她走。我喊她,她听不见。她说,你姐冷了,我去抱抱她。她就下去了。水没到她的胸,再到她的脖子,最后到她的头发。她没挣扎,就是朝前走,像有什么在水里张开手等她。”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那脚极白,水从脚背上漫过去,像在给她洗。
“那天,水里的蘋忽然全开了。”她说,“白花,极多极多,从这一头,一直开到那一头。我跟人说,我娘走了,他们不信。他们说,她只是回娘家了。可我知道,她是去做蘋了。”
我看着她。她的脸在将明的天色里,白得几乎透明,像也快被这水光化掉了。她的眼睛还是空的,可那空里,有一种极静极冷的东西。不是认命,是比命还重的一种明白。她什么都看得清,什么都逃不掉。所以她唱,她采,她在这冷水里,一天一天地走。
“我记下。”我说。
她看着我,轻轻点了一下头。
“不要记我。”她说,“记她们,记这些水里的。她们才是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被什么堵住了。只有水声,和那七个女娃,极轻极轻地搅水。
“于以奠之?宗室牖下。谁其尸之?有齐季女。”
她的歌声又响了。这次极轻,轻得像一片蘋叶落在水面。那七个女娃跟着她,慢慢朝涧心走去。水越来越深,从脚踝,到小腿,到膝盖。她们还在走,那些大一点的影子,在水底跟着,贴着,像从水里伸出来的一只只手,轻轻托着她们的脚。
我站在岸上,动不了。
我想喊,可我知道,喊没有用。这是诗,这些女娃,已经走完了。我只是一个采诗官,我只能看,只能记,只能等天再亮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