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第三十章
姜棠沉默良久,到底没能给出准话。
“我需要时间考虑。”
这句话在赵氏的意料之中,这样重大的选择,哪里就能轻易做出决定呢?她理解地点头,还贴心给出承诺,不让姜棠有半分为难。
“你放心,你做怎样的选择我都接受。”
“好。”
“多谢您的好意。”
这件事赵氏能得到侯府的好处是真,对自己来说,是一条通天路也是真。
姜棠起身认真对赵氏行了一礼,赵氏笑着受了,两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赵氏让丫鬟送姜棠出了府。
出了县衙官舍,姜棠踩着即将入夏的暖阳走上了长街,这会子申时刚过半,日头还算毒,微风拂过带来一阵暖意。
属于盛夏的温度正在悄悄复苏。
姜棠缓缓融入归家的人流,步履从容不疾不徐,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现在的心跳有多急促,她心头的热意,远超盛夏时的炙热。
那句话是骗人的。
其实心中已经做下了决定。
她愿意去。
回到小院,姜棠没做其他的,而是回房提笔研磨。
谢肇那个混蛋。
他既然有了要抹除自己存在的意思,那为何不提前告知?若知道他会如此行事,肯定不会随便谎言诓骗干娘。
姜棠快速提笔给明氏写了一封平安信,并且在结尾给她保证,等到了地方站稳脚跟后会继续给她写信,只是如今情况复杂,不好在信中道明缘由,让她不必忧心,她活得很好,性命无忧。
简单的平安信写好,等墨痕干透,对折两次放进信封,封口处印下火漆,姜棠拿着信封出了门,去寻了专门跑腿的,给了五个铜板,目送他直接往甜梨村的方向走,她这才转身。
没有回家,而是去酒楼叫了外食,又采买了这几日会用到的东西,这才回了小院。
…………
是夜,姜棠早早梳洗完毕,盘腿坐在了床上,手里拿着的,是谢肇留下的,那份京城小官的所有消息。
短短两页的家族成员介绍,姜棠这两日已经烂熟于心。
正六品的内阁侍读,品阶虽不高,却是内阁近臣,进可帝王陪读、皇子授书,退可史书校对勘合。
这是一个不遗余力或许能前程远大,安于现状亦能清闲且尊贵的官职。
这人是寒门子,能在京城长留,又在承安这样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中站稳了脚跟,且不说心性如何,能力都是上上乘。
姜棠自然也是满意的。
这样一个头脑清醒之人,便是日后真的人走茶凉,至少这两三年内他不会表现出来,也给了自己筹谋的机会,只要自己能提供足够的利益,就算没了谢肇的遗泽,自己也能站稳脚跟。
满意有,遗憾自然也有。
要尽可能地准备多条后路,要抑制什么事都自己做主自己决定的习惯,寄人篱下就要融入别人的规矩,更要察言观色尽可能和所有人交好。
当你一无所有投奔时,首先第一要事,就是放平心态放低身段。
姜棠已经有了做小伏低的准备。
但现在不同了。
这份被姜棠反复翻看,痕迹明显的资料被轻轻放到了一边。
她勾手将头发都拢到一侧,又理了理有些皱褶的被褥,身子往下挪了挪随即躺下,头陷入软枕之中时,目光也定定看着上方悬着的天水碧床帐。
素色,没有一点花纹。
素也有素的好处,足够透光。
床帐外摇曳的烛光,不止照亮了这一方小天地,也照明了姜棠逐渐亮起来的眸光。
这简直就是为自己量身定做的通天路。
刚好年迈的皇帝在大开杀戒。
刚好京城所有联姻都被打乱。
现在京城的高门大户,不止嫡女重要,就连庶女都重要,要预备着下一任新君的后宫,也要等熬过这一次承安大逃杀,各家再次联姻稳固关系。
这个时候送女儿进后宫做什么呢?
空熬几年时光,等皇上驾崩,新君上位,便是尊贵如太妃也失了价值,新一轮的后宫厮杀她们无法加入,最多给予一点微小帮助。
但这一点帮助显然不值得再搭一个女儿进去。
已经养成的,对家族有了归属的女儿,便是庶女,他们也不会送到宫里去当一个吉祥物。
姜棠渐渐阖上了眼,呼吸平缓,神情安宁。
同样是做小伏低,为何不去最富贵的地方?
而且这次的‘价值’是自己本身,而不是谢肇的附属品。
姜棠选择自己。
————
第三日姜棠才给赵氏递了消息。
并非告知愿不愿意,而是她想见一见镇川侯府的人。
赵氏那边也是爽快应了,她看好姜棠不代表镇川侯府就能欣然接受,确实需要双方见一面才能彻底定下。
赵氏派人往京城送了信。
许是信中提过的那句‘观眉眼同淑妃娘娘有几分相似’起了作用,不过一天的功夫,姜棠就被叫去了县衙官舍。
镇川侯府的当家主母,钱氏,亲自来了金水镇。
钱慧茹今岁刚过五十,面容很是柔和,脸上也看不出太多岁月痕迹,只是鬓间银丝颇显,想来是早年跟着侯爷征战,后来又失了长女的缘故。
钱氏知道自己不该来的。
长女已经去了,寻一个像她的人来替代她?
这不是怀念,这是折辱。
可是她忍不住。
她还是想来瞧一瞧,看看是如何相似,也好以慰相思之苦。
看着一直望向门外的钱氏,赵氏没有打扰她,也只陪着站在一侧,她心里想着姜棠这般聪慧,应该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钱氏也是这般想的。
她既是愿意的,就该知道怎么做才能更好。
可心里又很矛盾。
既盼着她像,又盼着她不像,左右脑互搏的念头一直在心里左右拉扯,钱氏手中的罗帕紧了又紧,直到小丫鬟来报人马上到了,她也没拿准自己心思。
像,还是不像呢?
然而,终于出现在门前的姜棠,出乎了两人的意料。
姜棠并没有刻意打扮,她只着一身黛蓝旧衣来赴,云鬓几银簪子固发,素面朝天的样子确实清丽婉约,只抬眸看向钱氏的目光,没有闪躲,没有羞怯,更没有病如西子。
不用抉择了。
这孩子自己就选了。
钱氏侧头对赵氏低语了两句,赵氏乖顺点头,看了一眼姜棠,带走了屋里所有的丫鬟婆子,还贴心地关上了房门。
钱慧茹看着姜棠的眼睛,乍一看确实恍若故人,但细看却是大不相同。
轮廓确实相似,但这孩子的眼睛太清亮了,一看就是气血丰盈身体康健,和自己的长女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眸光。
钱氏看了姜棠的眼睛许久,半晌后也不问她是否自愿,这眼睛一看就知是个主意正的,只柔声道:“你既要见我,想来心中有所顾虑,你先问吧。”
姜棠确实有问题要问。
她先是福了一礼周全了礼数,才轻声道:“皇上仙逝后能把人从皇家别院接出来,这是侯府私下的打算,还是在圣上面前过了明路?”
“接出来又如何?是在侯府荣养还是可以另许婚嫁?”
“在圣上面前过了明路的。”
承安帝自己也知这事不妥,加之他本人其实也没这个意思,他早在几年前就不临幸妃子了,现在只想把继承人定下来。
偏偏各个都是王八犊子!
只是宫中大宴时确实冷清,而且妃子入宫可不仅仅是侍寝,还和前朝息息相关,后宫空置了大半,确实要添新人入宫了。
他杀的人已经够多了,不必再多造孽。
钱氏:“还是圣上自己提的,等他驾崩后,守孝三年便可离开,若想归家荣养,那就保留太妃身份,若要另许婚嫁,太妃的身份就没了。”
姜棠并不意外这一点。
或许京城众人都认为皇上杀疯了,失了理智了。
但姜棠一直都认为皇上清醒得狠,这都人头滚滚几年了,愣是没有牵连到百姓身上,反而百姓的日子越过越好,这哪里是年老昏聩,这分明是暴政和仁爱兼之。
“那侯府呢?”
姜棠再问:“在我进宫之前,侯府会允我经营小生意吗?在我进宫之后,侯府会照拂我的生意吗?”
钱氏:“缺钱?”
姜棠:“对。”
“只要你在宫里一日,侯府就会供养你一日,你不用自己挣钱。”
姜棠还是坚持己见。
“侯府会给我钱,和我自己挣钱,这两者并不冲突。”
她需要很多的钱。
既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个前朝余孽。
就算借了侯府贵女的身份进宫,但世人都知是假的,而且自己也不可能让侯府知晓自己和谢肇的关系。
万一那厮真是前朝余孽呢!
若真是,想要给他收尸怕是千难万难,这需要很多钱。
“可以。”
钱氏点头答应,“只要你做的生意不影响到侯府,都随你。”
“不会影响。”姜棠心中已有打算,“只是女儿家的脂粉生意,我也没那个能耐弄得满京皆知,有稳定的进项就可以。”
“好。”
钱氏答应了。
“最后一个问题。”
姜棠微微偏头,态度依旧柔和但语气有些强硬。
“我可以入侯府族谱,也可以改换名字,但我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