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人心易变
点了支安神香,伺候完老夫人入睡后,吴嬷嬷来到了院外。
果不其然,程穆依旧站在这里,没有半分要走的意思。
“五公子请回吧,夫人已经睡下了。”吴嬷嬷劝道。
“我等母亲醒来。”程穆道。
吴嬷嬷苦笑了一声,道:“夫人不会听您的,五公子,您什么也改变不了。”
程穆眼眶含泪,满脸不解:“嬷嬷,母亲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我都快不认识她了。”
吴嬷嬷没有回答,转而讲起了穆少爷刚定亲时发生的一件事。
程老夫人的娘家在越州,与杭州只有一水之隔,离得极近。少爷的亲事定下来后,老夫人大喜过望,便安排下人备船回娘家潘家报喜。
顺带着回去见见太夫人。
不知怎么了,还没出发,消息便传了出去,明明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次归宁,坐船而去,坐船回来,这一回却与以往大为不同。
出发之前,州府特意派了六只大号官船在岸上迎候,船上还有两百名府衙亲兵护送。
不仅如此,他们还派了差役提前到岸边清道,驱散闲杂人等,就等着老夫人登船呢!
盛情难却,老夫人没上事先安排好的漕船,转而上了官船。
一路畅通无阻,船上数面官旗迎风飘扬,真真是风光无限。
不止是这边,越州那边也是如此。夫人的船到哪里了,一路都有人接应探报。
是故一到越州,岸上就备好了几十顶暖轿,连丫鬟小厮都有专门的小轿。
老夫人的娘家人也都在岸边等候,女眷们穿着红裙红袄,带着帏帽,男子们做官的就穿着官服,不做官的也穿戴得极其辉煌,迎候老夫人。
从岸上到潘府,又是一路风光,衙役弹压开道,潘氏一族最出色的子侄高骑白马为老夫人轿前引路。
“那一日,夫人跟我说,人生头四十载,真是白活半世了。”吴嬷嬷道。
程穆问道:“母亲归宁的风光,是因为我和两江总督的外甥女定了亲?”
吴嬷嬷点点头。
程穆不敢相信,虽然一直都知道,督抚在地方上就是“土皇帝”,仪制煊赫,比京城里的阁老侯爷还要夸张,可他万万没想到,竟会夸张到如此鸡犬升天的地步。
他更不敢想,母亲居然如此贪慕人前的风光。
“可我毕竟是她的亲儿子啊!她把大哥院里的人调到我院里,这是要置我于何地啊?”
吴嬷嬷实话实说:“五公子,有些权势富贵,一旦经历过,便不舍得再放下,势必要紧抓不放。同权势比,母子亲情又算得了什么?”
程穆忽然明了,自打与权贵人家定了亲,母亲便只有一个孩子了。
那个孩子既不是大哥也不是他,而是权位。
而他唯一的用处便是给她带来权位,富贵,尊荣,风光。
母凭子贵,子贵方为母子,子不贵,便不成母子。
吴嬷嬷劝道:“五公子,既然想明白了,就请回吧!”
“不,我不会走,母亲一日不把芝兰轩的人调回去我就一日不走。”程穆无比坚定。
“公子,您这又是何必呢?”吴嬷嬷摇头叹气一番,眼见劝不动便回去了。
回去后,吴嬷嬷一个人坐在床边左思右想,总觉得不对劲。
按理说,穆少爷突然被换了下人,第一反应接受不了是合情理的,那么第二反应就应该是想办法接回自己院里的下人。
可是看情形,比起碧云轩的下人,五公子倒是更在乎芝兰轩的下人,一心想把他们送回原院。
似乎于他而言,伺候他十几年的跟前人不如刚来一天的生面孔在他心里分量重。
这不合常理呐!
心里埋下了怀疑的种子,吴嬷嬷打算找机会试探试探,查查芝兰轩的那帮丫头小厮与穆少爷究竟有什么往来。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夫人现在一门心思想穆少爷考科举当重臣,如若让她发现穆少爷与芝兰轩的人有渊源,又是一番血雨腥风。
只怕是,芝兰轩的那些个下人,一个都活不成了!
深思熟虑后,吴嬷嬷决定不操这份闲心,一切就装作不知道,对大家都好。
这一夜,吴嬷嬷和程老夫人都休息得不错,睡到自然醒时,已经日上三竿了。
程老夫人洗漱好后,叫人传了早饭来,悠悠哉哉吃起了饭,一点也不关心站在外面的程穆。
吴嬷嬷伺立一旁,忍不住开口:“夫人,五公子还站在外面呢!”
程老夫人放下了筷子,问道:“他从昨夜一直站到现在?”
“正是。”
“行吧,让他进来吧。”
吴嬷嬷没有立刻出门,而是先退后几步,悄悄看清老夫人的脸色,确认她是真的要见穆少爷,始才出门去请。
在院门外站了一宿,穆少爷是越发憔悴了。
吴嬷嬷都能看出来,程老夫人自然也能,她心道:这孩子,是故意要惹我心疼的。
程穆跪下,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乞求道:“母亲,求你放芝兰轩院里的人回去吧!他们整日翘首以盼一心等着大哥高中归来,君子有成人之美,求您成全他们吧!”
程老夫人笑道:“翁祖元同我说过了,他们都是自愿调去碧云轩的。调到碧云轩多好啊,月钱高,赏银多,你又宽厚待下,日子可比在芝兰轩舒服多了。”
程穆苦笑道:“母亲,您也知道翁总管的手段,更何况他们大多都是签的死契入府,主子的吩咐,他们哪敢说一个“不”字。”
“哦,你还知道他们大多签了死契,想必是他们同你说了些什么吧!”
程穆答道:“我回府太晚,三更天才知道院里换了奴仆,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母亲,他们什么都没说,求母亲不要怪罪他们。”
程老夫人冷冷望着程穆,道:“既然他们什么都没说,你又怎知道他们不愿意?”
程穆不敢说话。
程老夫人转而吩咐起了吴嬷嬷:“去让杜勇查一下昨夜碧云轩谁在当值?我倒要看看是谁在乱嚼舌根子。”
“是,奴婢这就去查。”吴嬷嬷嘴上答应得极快,脚下却是动作极慢,程穆得以拦住了她。
“母亲,您这是要做什么?”
“自然是要打死,这种奴才,当着一个主子的面是一番话术,当着另一个主子的面又是一番话术,嘴里一句实话也没有,还留着干嘛?”
程穆哀求道:“不可,不可,母亲,他们什么都没跟儿子说,是儿子想送他们回去,好换回原先的下人。是儿子的一面之词。”
程老夫人闻言,给吴嬷嬷使了个眼色,吴嬷嬷便不再有出门的意图,安安静静站在老夫人身后伺候着她用饭。
被逼到这步田地,程穆索性将昨夜在心里盘桓半宿的话说了出来:“我知道母亲这样做是想逼我读书考取功名,可我实在是不喜欢读书,若母亲一再逼我,这亲我便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