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送鱼
玉华宫内,所有宫人都绕着那个角落走。
凳上的小宫女早已气息奄奄,痛叫都变成了闷哼,见她反应如此真实,负责行刑的太监开始怀疑自己。
趁兰时回殿内的空当,他假装没站稳,弯腰扶住长凳,小声问:
“喂,阿砚,你没事吧。”
姜至埋在臂弯里的双眼瞬间睁大,立刻抬头向左看去,对上一张熟悉的面孔。
天宝冲她眨了眨眼。
姜至情不自禁地露出惊喜的笑容,虽然笑到一半就因为牵扯伤口而变得扭曲起来。
她又向右看去,这名太监不太眼熟……不对,是孟海!
和画像上几乎一模一样的眉眼,只是少了柔情笑意,见她看来,也只是面色平静,没有任何反应。
得知力度没有问题,天宝举起长板,准备重复操作。
“砰——”
玉华宫的大门被猛地推开了。
“诶,那边的太监,过来给本殿下搬着这个盆!”
萧珩一身青袍,没带发冠,长发不成体统地披在脑后,只戴了条银质抹额,手上端了个大盆,盆里的水随着他的动作摇摇欲洒。
他坦然沐浴在院内诸人的目光中,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角落那两名手持木板的太监,微抬着下巴,盛气凌人:“还不赶紧过来?”
天宝连忙过来,和孟海一同接过沉重的水盆,定睛一看,里面竟然还有三条翻了白的死鱼。
他手一抖,差点就将鱼给洒了出去。
二皇子似有所感:“给我端好了!这可是我特意送给母妃的鱼,要是掉出来,仔细你的小命!”
天宝不敢吱声。
贵妃娘娘确实喜欢锦鲤,可也是喜欢活的,不喜欢死的啊。
见太监诚惶诚恐地端好了,萧珩冷哼一声,前后转了转肩膀,就大步流星地朝着主殿正门而去。
几乎就在他准备迈上台阶的同时,殿门被从内推开了,贵妃搭着贴身宫女的手款款步出,眼中满是喜悦与慈爱。
“小珩,你终于想起母妃了?”
面对贵妃,二皇子收敛了几分,行了一个标准的问安礼,才道:“孩儿不孝,早就想来看望母妃,只是说了大话,一时难以下台。”
他示意端盆太监上前,满脸濡慕:“许是天道感念孩儿心意,才赐下机缘,点悟了玉清宫的几条锦鲤,孩儿见其极具灵气,特来献给母妃。”
贵妃笑道:“难为你费心……”
她边说边向盆内看去,看清的那一瞬,话音一顿,嘴角的笑意也凝住了。
萧珩连忙询问:“怎么了?母妃可是不喜?”
贵妃秀眉微蹙,一旁的浅黛接道:“二殿下,这鱼……明明都翻了白了。”
萧珩大惊失色,立刻要上前检查,不成想腰间束带忽然松垂,一头正好掉在他即将落脚的那条台阶,他目视前方一脚踩上,旁人提醒已来不及。
眼看就要撞到躲闪不及的贵妃,他急中生智,一把拉住旁边太监的手臂,及时扯回了大半个身子,刚刚站稳,便立刻抬头,脸上还带着自嘲的笑意:“孩儿真是蠢笨,没吓到……”
“……母妃吧。”
鲁莽的二皇子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水盆本就沉重,突如其来的拉力下,大半盆漂着绿藻的池水连带着里面的三条死鱼倾泻而出,正正好好泼在了贵妃的身上。
千金难买的云鮹锦彻底报废,华美重工的蜀绣纹样上多了突兀的黑绿,一条大红锦鲤端正地躺在两双绣着金凤的绣花鞋中央,无神的双眼和震惊低头的贵妃娘娘深情对视。
“啪嗒”
另外两条鱼显然不如同伴幸运,大半个鱼身都落在了台阶外面,鳞片湿滑,在重力的牵引下坐滑梯一般一阶一阶往下掉。
“……啪嗒、啪嗒”
最终成功滑落到了一双月白长靴前,安稳不动了。
贵妃:“……”
萧珩:“……”
在场的太监和宫女:“……”
姜至趴在凳上,头正好朝着殿门的方向,从天宝走后就默默注视着二皇子的一举一动,看到水泼贵妃这一幕时,眉飞色舞,无声地叫了句好。
看着贵妃脸上的笑容彻底维持不住,萧珩又说了些什么,离得太远听不清晰,趁没人注意,她使劲往前爬了两下,将听力较好的那只耳朵侧过去。
刚摆好姿势,只听二皇子大吼一声:“浅黛姑姑不要血口喷人,这鱼在玉清宫分明活蹦乱跳,还能听懂人话,本殿下怎么会专程送死鱼过来?!”
贵妃和宫女没料到他突然发作,耳膜都被震得一痛,浅黛忙道:“不是说殿下专程送死鱼,只是……”
她对上一双发灰的鱼眼。
萧珩不知什么时候捞起了地上的一条黑鱼,两手掐着鱼身翻来覆去地看了一圈,还对着太阳举起端详,鱼眼正好与贵妃等人平视。
见浅黛话只说了一半,他不耐烦地掀起眼皮,道:“那是什么意思?依我看来,是这鱼通灵气,被什么东西给嘎巴吓死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浅黛偷偷瞄了贵妃一眼,果然见她脸色青白,玉华宫女鬼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几名不自量力争宠的妃嫔还时常煽风点火,贵妃最听不得这类话。
为表诚意,萧珩带来的水盆里装的也是池水,冰凉浑浊,还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半个裙角和鞋袜都浸了水,一向爱洁的贵妃哪遇到过这种情况,本就厌恶这种粘腻的感觉,再看二皇子肖似先皇后的眉眼,心中郁气横生,被这话一激,竟没维持住慈爱面相,狠狠剜了他一眼。
偏偏就在她破了功的这一刹那,玉华宫内又踏进几人。
“皇上驾到——”
有道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玉华宫里乱成一团,皇上又心血来潮来看望贵妃了。
贵妃那一眼正正好好落入了承平帝眼中,他眸光一凝,脚步微顿,噙着的笑容也消了下去。
林淑臻一向小意温柔,性格温婉,待人接物都极其良善温和,不然他也不会同意让两名皇嗣都记入贵妃名下。
可眼中那真切的厌恶作不得假。
御前太监王喜是陪皇上从马背上打过来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