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代价

古代，亳州老城区。曹操的运兵运粮道附近。

几户人家稀稀拉拉地散在道边。

土墙，灰瓦，院门口种着枣树。

路是踩实的土路。

下雨天泥，晴天灰。

偶尔有运粮的车马经过，扬起一路黄土。

夏侯昭和刘二托人打探了一年多，才找到崔六的老家。

一个简陋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院墙是土夯的。墙根下码着一排干柴。柴劈得整齐。长短一样。院子中间有一口井。井台上放着一只木桶。桶沿磨得光滑。

一个老太婆坐在院子里。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衣。她的眼睛好像看不见。眼皮塌着，眼窝凹进去。两个中年妇人站在她身后。一个给她捶肩。一个端着水碗。

老太婆的耳朵动了动。

有人来了。

“是不是我家六儿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

她的头偏了偏，朝着院门的方向。

夏侯昭站在院门口。

她穿着素衣，头发扎成两个丸子头。

她手里捧着一个头盔。

刘二站在她身后，捧着骨灰盒。

他的指节发白。

夏侯昭走进去。

她走到老太婆面前，蹲下来，把手里的头盔递过去。

“崔六娘，崔六……崔将军，可能回不来了。”

刘二走上前，把骨灰盒放在石桌上。

轻轻的响动。

老太婆耳朵动了动，她颤抖着手，接过头盔。

旁边两个中年妇人低下了头，眼眶红了。

老太婆的手指在头盔上摸了一圈。她摸到盔顶，再摸到盔沿，又摸到盔沿上的缺口。她的手指在那个缺口上停了一下。那是刀砍的。是崔六的盔。

她的手指在头盔上又摸了一遍。她摸得很慢。像在数什么。

她没有哭，应该是眼窝已经哭不出来了。

她的手越摸越重，肩膀一抖一抖的。

突然，她又停了下，叹了口气。

“你们，是六儿的朋友？”

“我们是崔六的兵！”刘二颤抖地说道。

“六儿，当过官啦？”老太婆抖了抖。

“嗯，他当了大将军，娶了大户人家的媳妇。”夏侯昭声音有点哽咽。

老太婆没有接话。她摸着头盔。

“我的六儿啊，前面五个姐姐，把你惯得太好咯。你从小顽劣，不好好读书。这会啊，连撒谎都撒不好哦。”老太婆抱着头盔，起了身。她靠着记忆往屋里走。她走得很慢。

两个中年妇人要扶她。她摆了摆手。

“不用。我认得路。”

她慢慢的走进了屋子，摸到床边。坐在床上，摸着头盔，开始了自言自语。

“六儿啊，小时候，偷吃你爹的枣。你爹问你，你说没吃。你嘴角还挂着枣皮。你爹拿扫把打你。你跑。你跑得很快。你跑的时候还喊，我没吃。你爹追不上你。你围着院子跑了三圈。你爹累了。你停下来。你喘着气说，爹，我给你留了两个。你爹笑了。他没有打你……”

刘二站在门口。他没有进去。

他扛着刀，眼睛红了。

他没有哭，咬着脸。他的脸在抖。

他转过身去。

夏侯昭说：“走吧。”

刘二说：“嗯。”

他们走了。走出院子，走到土路上。刘二走在前面，走得很快。夏侯昭跟在后面，她走得慢。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左手食指第一节那道月牙疤还在。她攥了一下，没有回头。

同一时间，现世。

“苏月，我发现你用我的钱，一点都不心疼啊。”林昭抱怨道。

苏月嘴里塞着鸡腿，嘟着嘴说：“到时候还你。我大明星，赚钱很容易的。”

林昭翻了个白眼。

“快看，电视里，你黑老公，在骂我老公呢！噗……”

“苏月，你……你喷我一身！”

电视上，正在放着《三国演义》。张飞骂吕布。黑脸。环眼。燕颔虎须。张飞指着吕布，骂“三姓家奴”。吕布站在对面，方天画戟横在身前。

苏月看着电视。她看了一会儿。

“你说，奉先要是长这样，我当初还跟不跟他？”

“你跟不跟？”

苏月想了想。

“跟。”

她说完，咬了一口肘子。

“我们这种穿越，实际上是让你多活了一段时间。”

“嗯。”

“所以，是有代价的。”

“代价？”

“我记得他拿戟的样子。但我记不清他的脸了。我也记不得蝉儿长什么样子了。”

苏月放下肘子。她看着电视，看着那个黑脸张飞，看着那个三姓家奴。她低下了头。

林昭看着她，不知道怎么安慰。如果她哪天忘记了夏侯昭的样子，忘记了她眼角的那颗泪痣，那她心里，又会是怎么样的孤寂。

“月姐姐，你——”

“欧，我亲爱的奉先，奴家这就来陪你！”正经不到十秒，苏月又开始演了起来。她的动作夸张，但眼睛，是真的红了。

林昭扶额，说：“哎……苏月，好不容易有点气氛，你自己又破坏掉了。”

高铁在飞驰。

窗外的田野在倒退。绿一块，黄一块，灰一块。电线杆一根一根地过去。天空很低，云压得很厚。

“月姐姐，你想不想也一起回去？”

“回去？”

苏月看了一眼窗外。

她的眼眶有点红。林昭透过窗户的反射隐约看到。

她的脸映在玻璃上。她的嘴唇抿着。

“我在乎的人，都不在了啊。”

然后，苏月没说话了。

林昭知道，她在心里努力勾勒那人的模样。

吕布，方天画戟，赤兔马。

貂蝉，白衣飘飞，闭月舞。

“欧！我的爱情鸟，已经飞——”

“暴力女，你又打人！”

“车厢内请勿喧哗。”

傍晚。她们还是晚来了一步。

作者已经死了。是他杀。她们知道，这个“他”是张言。

死者苏某，无工作、无男友、无父母。

她们晚上偷偷来到了案发现场。

出租屋很小。一间房、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台旧电脑。

林昭走进去。她看见桌子上有一个笔帽，笔不见了。

电脑是关着的。键盘上有灰。

电脑边上，有一个相框，背面朝上扣在桌子上。

桌上还有一叠手稿。手稿很厚。

纸边卷起。有的页面上有泪渍。有的页面上有涂改。

林昭拿起一张。上面写着“再来！夏侯昭燃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