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韩非子
我名非,姓韩氏。他们说我是韩非子。我是韩国的公子,也是法家的最后一个人。
世人称我“韩非子”,说我“集法家之大成”。可我记得最清楚的,是那个口吃。
我生来就不善言辞。说快了就会卡住,一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用力也推不出来。别人讲话如流水,我讲话像有石头堵着。
我这一生,都在用写来代替说。我把那些说不出来的话,一字一字刻在竹简上。写出来之后,我才觉得它们是自己的。
一、韩国公子
我出生于韩国的王室。我的父亲是韩王,我是众多公子中的一个。韩国是战国七雄中最弱的一个。北有赵国,东有魏国,西有虎狼之秦。秦将白起曾攻韩,一下攻取五十城。我就是在这样的国家里长大的。
我从小就能看见那些书。父亲的书房里堆满了竹简——商鞅的、管仲的、孙武的、吴起的。他们不让我看那些,说“公子还小”。可我趁他们不在,偷偷翻开了。
商鞅说:“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我第一次读这十个字,浑身发冷。在那之前,所有人都告诉我——祖宗之法不可变。商鞅却说——变了才能活。
那是我的启蒙。
二、荀子门下
后来,我去了楚国兰陵,拜在荀子门下。荀子是当时最博学的老师,他的学问,像一座山一样压在我面前。他讲礼,讲王,讲“人定胜天”。他讲人性恶,说人生下来就好利、好色、好争斗。
我问他:“先生,人性恶,那怎么治?”
他说:“学。学礼义,学教化。学就会变好。”
那天我回去之后,想了很久。如果人性真的是恶的,礼义真的能让人变好,那为什么学了那么多年,天下还是这么乱?
李斯也坐在下面。他比我更会说话。每次先生提问,他都能接上。而我需要想很久,等到想好了,话题已经过去了。他后来做了秦国的丞相,权倾天下。他总是比我快一步。可我不急。我比他慢,可我想得更深。我写的每一个字,都是想了很多遍才落笔的。
三、上书
从荀子那里学成之后,我回到了韩国。我想——我该为我的国家做点什么了。
我写了一道书,递给韩王。说韩国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西边是秦,东边是魏,北边是赵。韩国夹在中间,像一个被三块巨石压住的瓦罐。我劝他变法。我说:“变法,韩国能活。不变,韩国必亡。”
韩王看了,说:“写得挺好。”
他说“写得挺好”,然后搁在一边,再也没有下文。我不甘心,又写了几道书。一道一道地递上去。一道一道地被搁在一边。韩王觉得我太急了,大臣们觉得我不懂朝堂的规矩。那些文字像沉入深渊的石头,没有激起任何回响。
可我听不见谏言的回响,只听见秦国的战鼓声越来越近了。
四、著书
从那以后,我不再上书了。我坐在韩国的旧都新郑,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统统写了下来。
我写《孤愤》——“智术能法之士用,则贵重之臣必在绳之外矣。”那些真正有本事的人,反而被排斥;而那些无能的权贵,却高踞庙堂。我写《五蠹》——“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学者、言谈者、带剑者、患御者、商工之民——这五种人是国家的蛀虫。我写《说难》——“凡说之难,在知所说之心,可以吾说当之”。游说君王最大的困难,是摸透对方心里在想什么。你若知道他贪利,就拿利益去打动他;你若知道他好名,就拿名誉去说服他。可君王也有逆鳞,你不小心碰到了,他就会杀你。
我写了很多。孤愤、五蠹、内外储说、说林、说难——十余万言。那些书后来被传到了秦国。
五、秦王
我没有见过秦王,可他读过我的书。
《史记》记下了他读我书时说的话——“嗟乎!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
他下令攻打韩国。韩王慌了。他们终于想起了我——那个写了很多书、被他们搁置了很多年的公子非。韩王对我说:“你去秦国。去劝秦王不要灭韩。”
我去了。那一路上车马颠簸,竹简在箱子里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到了咸阳,秦王很高兴。他问我治国之道。我不能口若悬河,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秦王听得很认真,可我还没来得及把想说的全说完,就被人拦住了。
拦住我的人,是李斯。
他对秦王说——“韩非是韩国的公子。大王要并吞诸侯,他终究向着韩国,不会向着秦国。这是人之常情。大王不任用他,又放他回去,这是给自己留下后患。”
秦王听了他的话,把我交给了法官。
六、狱中
我坐在秦国云阳的监